
丹江口大坝加高工程已完工,如今看不见工人施工身影。中线通水之后,能否一泓清水北送,仍待考验。 (CFP/图)

张基尧(CFP/图)
原标题:今天合格不等于以后合格——访国务院调水办首任主任张基尧
直接汇入丹江口水库的五条河流治理不容乐观,污水入库就直接污染了水源地。
一千四百多公里输水干线只要有一处漏水,万里长堤就毁于一旦。
并不存在南水北调单独的水价,不会出现通水后水价突然大涨。
在最初规划阶段,整个南水北调工程预计投资1240亿,现在东中线一期工程恐怕要达到3000亿。
南水北调办主要职责是协调,最难的也是协调,只要一方不同意,这事就干不成。
“我们将面临着工程质量、水质、调度的检验。需要历史来发‘合格证’,人民来发‘合格证’,自然规律来发‘合格证’。”
2013年9月25日,在国务院南水北调工程建设委员会办公室(以下简称国务院调水办),68岁的张基尧摊开双手:“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对人民群众一切都如实报告。”
他是国务院调水办第一任主任,2003年上任,7年后卸任,见证了这项跨世纪工程几乎所有的关键时刻。
2013年10月是南水北调工程的历史性时刻:东线一期工程全线即将试通水,中线源头丹江口水库正式蓄水。
这是一项几乎与新中国同岁的跨世纪工程。它已年届一甲子。这也是一项囊括诸多“世界第一”的水利工程:规模最大、调水距离最长、受益人口最多、技术难度无人出其右。
加上尚在论证的西线,我国水网将形成“四横三纵”总体格局,缓解北方特别是京津冀地区的供水危机,让水资源“南北调配、东西互济”。
张基尧形容如“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喜忧参半。喜的是,十年磨一剑,终见成效;忧的是,“孩子”是否健康,是否经得住历史检验。
他坦言“今天合格不等于以后合格”,如今依然是“一块大石头”压在身上。
回顾往事,张基尧说,工程最大的难处在于利益协调。他能做的是,一靠国家政策、领导支持;二凭一张“老脸”打动各方。
他也曾为丹江口水库数十万移民的迁徙而数度落泪,看到一家人跪在祖坟前告别,捧起一抔土装入小布袋里带走时,他说有撕心裂肺之痛。
但他坚持工程的必要性,“我当时曾给温家宝总理汇报时说,南水北调不是最科学的方案,但是比较合理可行的方案。”
张基尧现在是全国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副主任。面对外界对工程投资增加、水质污染、通水延期等种种质疑,他直言个中曲直,更坦陈对工程的诸多担忧。
三个最大的担心
南方周末:南水北调通水在即,你最近去实地看过工程状况吗?
张基尧:今年(2013年)5月,全国政协组织了一个常委视察团,去了丹江口库区,我和杜青林副主席看后很有感慨,一直比较担心的丹江口大坝加高工程会不会出现质量问题,现在看来还不错,大坝加高工程已经通过了国家专家组验收,未来面临蓄水验收和蓄水考验。
南方周末:相比工程建设,水质的问题更被关注,这次视察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张基尧:一些入库河流污染情况较以前已有了很大好转,但我们觉得治理力度还不够。尤其是湖北十堰直接汇入丹江口水库的神定河、泗河、犟河、剑河和官山河等五条河治理不容乐观,最糟糕的是神定河。这条河穿过十堰城区后污染严重,如果治理不达标,污水入库就直接污染了水源地。所以,视察团回京后专门给国务院写了报告,建议对入库河流“一河一策”加大治理力度。据我了解,国家发改委已经作出了具体部署,要求在明年中线正式通水前治理达标。
南方周末:这么多年治理都没达标,最后几个月就能冲刺实现吗?
张基尧:确实放心不下。库区老百姓需要发展,还要致富。受水区需要保证水质持续稳定,所以必须先关停库区里的高污染企业,但又要想办法使库区老百姓有新的生活来源。这里的核心问题是经济发展与水源地保护的矛盾,是处理好眼前与长远、调水区与受水区的利益关系。
一同去视察的还有林毅夫委员。他建议把丹江口水库注册成商标,大力发展丹江口库区有机水果、蔬菜等绿色生态农业,提供给北京、天津等大城市消费,这样由城市消费来弥补库区因保护水源地而带来的经济损失。他说,谁拥有这个品牌,谁就拥有这个市场。我觉得这个思路挺好,于是也一并写入了报告里。
南方周末:你在国务院南水北调办工作多年,清楚各种矛盾和难题,哪些是最放心不下的?
张基尧:能不能实现工程规划目标是我最大的牵挂。说实话,我到现在心里面还不十分踏实。第一,南水北调工程建成后要尽量控制超采地下水,记得做规划阶段整个北方地区每年超采地下水六十几个亿立方米,因超采带来地面沉降、河道干枯等诸多生态问题。通水后,不超采地下水就是实现了一个目标。但这里有利益取舍,用南水北调的水要钱,用地下水只要打井即可,有的单位甚至偷采、多采而少交费甚至不交费。关键看各级地方政府能否切实尽责地抑制超采问题。
能不能长期保证水质合格也是我放心不下的。万一水质变差或调水渠道因保护不好造成污染,南水北调等于前功尽弃。要实现这个目标,光靠南水北调办这几个人是不行的,需要各级政府和民众一起努力。
另外不能调了水,而丢了节水。中国解决水的供需矛盾,出路在节约用水,依靠调水维持经济发展是没有出路的,而且只会破坏了水的自然规律和生态规律。如果解决不好水资源浪费问题,中国经济就可能有很大的危机。这就是我现在三个最大的担心。
工程投资超预期
南方周末: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工程即将完工,现在看,工程是否符合规划的初衷?
张基尧:总的来说是符合规划预期的。当然,也有超过规划的,比如工程投资就大幅增加。在最初规划阶段,我们给国务院报告整个南水北调工程投资1240亿,现在,东中线一期工程即将完工,恐怕要达到3000亿。
南方周末:为什么出现这么大的投资增幅?
张基尧:首先,移民补偿标准较以往有大幅提高,以前每亩地的补偿是当地农业年产值平均数的3到5倍,现在是16倍。其次,又新增一些项目,比如移民区取土培肥,就是把库区淹没线以下肥沃的腐殖土层取出来,覆盖在新开垦的土地上。再有,调水沿线交通规划调整也增加了投资,比如跨渠桥梁,原来只设计了600多座,最后新增1300多座,几乎800米远就有一座桥梁。这样,调水渠道沿线的学生上学就不会绕着库区路走了。农村的发展、农业机械化水平的提高、原有规划的人行桥需要加宽,桥面增加承重都需要增加资金。另外,建设方面因临时修改也直接导致投资增加。
南方周末:建设方面的临时修改,意味着和最初的规划出现了冲突,都是合理的吗?
张基尧:南水北调工程要穿越河流、公路、铁路,尤其是南水北调处在东中部地区,等于直接在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开膛破肚。有些公路、铁路批复在后面,(南水北调)建设在前面,也就是原来是公路铁路要穿越南水北调渠道的,现在变成了南水北调渠道穿越它们。
原来对水污染处理考虑得比较简单,比如修建东线的这些年正好是山东、江苏发展最快的时期,而工程途经的河流本来水质很差,因发展经济,势必带来水污染加剧的问题。于是,一方面我们在执行原来的规划,另一方面又根据实际情况做了不断补充,投资也就不断增加。
南方周末:比如中线以前规划是有通航目标的,现在不提了,为什么?
张基尧:还是考虑水质,通航对中线水质会带来比较大的影响。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显现出来,比如船舶油污染、生活垃圾污染、粪便污染。所以,弱化了中线通航的功能。
争夺“核心水源区”称号
南方周末:有公开报道说,湖北省一直担心中线会给汉江中下游带来不利影响,虽然有一些补偿性措施,但仍感觉效果不明显。你怎么看待这样的声音?
张基尧:应该说,通过一些补偿性措施,我们试图把丹江口下游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减到了最小,说一点没有影响那不可能。要说上游和下游的影响,我觉得上游的影响远远大于下游。
南方周末:丹江口市希望能享受和三峡工程一样的对口支援政策,但始终未能如愿。这类地方的呼声,国家层面如何去平衡?
张基尧:中线水质好,现在丹江口水库水质一直维持在二类以上,难点是如何使其不受污染。根本问题必须把水源地保护和经济社会发展结合起来。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国家有关部门制定了对口支援政策。这种对口支援不是直接给钱,应该是智力、市场、项目的支援。另外,还需要动员社会力量,光靠政府的力量也是不够的。
真正的对口支援也是从去年(2012年)刚开始。北方受水区说修建整个工程时要我们出钱,等水来了我们又要拿钱买水,怎么到现在还要我们对口支援?此话也不是没道理。但假如不采取这种支援方式的话,不解决好水源地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群众致富的问题,南水北调水质难以保证,你花钱买来的水都是污水,相当于之前花的钱也付诸东流了,这中间还有不断深化的认知过程。
南方周末:说到花钱买水,等到通水后,这个水价该如何制定?
张基尧:并不存在南水北调单独的水价。调水后南水北调来的水是进入当地城市的自来水管网,和当地的水混合在一起使用的,南水北调水只是作为原水收取一定的费用,而水费的确定是本着还贷、保本、微利原则,由发改委牵头与有关部门及地方协商议定的。水价太高,没有人用。水价太低,会造成浪费。现在,北京水价已有上提,但不会出现通水后水价突然大涨的情况。
南方周末:为了争夺“核心水源区”等称号,湖北的十堰、丹江口还有河南淅川,三地竞争公开化,这是不是超出了你的预料?
张基尧:是超出我的想象。当时,我们对南水北调水源地这个品牌考虑得不够充分。现在看来,对品牌的争夺其实就是一种利益争夺。谁拿到了这个牌子,就意味着获得国家补偿资金会多一些,未来带来的市场效应也更大一些。
记得工程刚开工时,陕西省没有加入到工程建设委员会名单,但后来陕西的同志说我们在丹江上游,水都是从陕西流出来的,怎么名单里就没有我们呢?实际是争取话语权。于是,又增补陕西为工程建设委员会成员。
“水”才是最后的验收官
南方周末:一旦通水后,南水北调工程还可能会遇到哪些新的挑战和问题?
张基尧:第一是工程质量的挑战。南水北调是我们国家投资最大的工程,有很多技术上的挑战,比如漕河渡槽、中线穿黄、沙河渡槽都是世界级的。虽然已通过工程验收,但最后的验收官是水,它是无情的法官。一千四百多公里输水干线只要有一处漏水,万里长堤毁于一旦,全线都可能会出问题。所以工程质量面临实实在在的挑战。再多的专家、院士去验收,都是根据现在看到的东西去验收,这是静态的,而真正的考验是动态的。
第二是水质的挑战。该工程真正目的是为了把品质优良的水送到北方来,如果运过来的都是污水还有什么意义,那不就成了污水搬家吗?现在东线三十多个水质监测站显示结果达标,中线水质也合格,但能不能长期合格就很难说了。今天合格不等于以后合格,今天各项工作到位了不等于以后各项工作也到位,所以要让水质长期达标依然是一个巨大挑战。
第三是调度的挑战。南水北调是处在整个中东部地区的一条南北大动脉,不光是调水,夏天还要防洪,到汛期整个京杭运河是防洪通道。此外,除丹江口外,中线没有一个大型水库,单线直通北京,在这样调度条件下,能不能按照不同时间、不同功能把它调度好和运行好,我觉得也是一个挑战。
南方周末:面对这些不确定性,你是什么感受?
张基尧:现在想心里还是不太踏实,等于还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身上,我们的工作要对历史负责,要对人民负责,这是一种责任。
南方周末:整个过程里,让你最艰难抉择的是什么时候?
张基尧:很多。南水北调2002年很多工程开工,但后续工程跟不上去,可研报告批复又不下来。先建的工程就很难发挥效益,我们对人民群众2010年通水的承诺也很难实现,当时真是十分纠结。
南方周末:最终都协调下来了吗?
张基尧:也没有。东线江苏一个船闸扩建问题,我们最终不得不向地方政府妥协。这种例子很多。
最难的是利益协调
南方周末:就你的感受,南水北调工程这些年来,有没有留下什么难以挽救的遗憾?
张基尧:遗憾之一,有些工作假如现在回过头来再做,我觉得会做得更好。比如中线再有选择的话,全部走地下或更多部分走地下的可能会加大。当时土地价格便宜,也没有超大口径PCCP管(预应力钢筒混凝土管)的制造技术。现在这些技术已不是问题。
第二,我感觉自己像一名战士没有把这场战役攻下来就中途退场。记得我离开国务院南水北调办工作岗位时就说过,我在激烈战斗中撤出了战场,确实没能尽到一名战士的责任,没能最后和大家一块夺取这个胜利成果。
南方周末:虽然是中途退场,你对自己在南水北调办的工作怎么评价?
张基尧:起码是及格的。作为个人来说,按照中央和国务院的要求依照南水北调总体规划尽心尽力工作,努力和国务院有关部门、地方政府协商协调,把工作做好。为了工作,我给国务院领导、各部部长和各省省委书记、省长,写的信件就一百多封。
实际上,南水北调办主要职责是协调,最难的也是协调,它是处在各个方面的博弈之中,有利益的博弈,权力的博弈。我们是站在各方利益的结合点上去考虑问题和谋划工作,只要一方不同意,这事就干不成。
而南水北调办并没有太多的协调手段,我经常说我一方面依靠建委会领导支持和国家有关政策,另一方面就凭着一张老脸,不能像发改委一样批项目,不能像财政部给你资金,我什么都没有,完全凭着一种工作责任感,和大家平时建立的良好联系来协调各个方面的关系,其实,这是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