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劳动6天,学习1天。“知识青年再教育领导小组”组长尹治海想着,主要是让知识青年们得一日喘息休息,读读报纸就可以了。知识青年们倒真有学习的积极性,村里的《红旗》杂志等读物都是他们订的。但体力劳动终究辛劳,年轻人下工回来下下棋,打打扑克,也是常有的。而“人家王岐山就学习,拿个石板做个桌子”,“他就看他的那些物理化学数学。”尹大才不以为然,对王说:“这个屁用也不顶。”尹记得王回答说:“‘文革’期间,这个也没学好,把这个再啃啃。”
尹治海也夸王岐山学得好,“他看外国的经济方面的书。”对这稀罕物,村里有人议论:哎呀他看的是什么书?外国的书,是不是不正确的书?
对于这稀有之书的来源,延长县作协主席张思明知道一些。他曾为写作习近平延安插队经历而在延川县梁家河采访,并于2002年赴福建拜访时任省长习近平。他曾听习谈起,下乡初期,一次从北京返回延川,因路途遥远,先到了冯庄找王岐山借宿一夜,两人就合了一床被子。当时习带着一本经济方面的书,王岐山给留了下来。
尹大才也记得王岐山跟他说过自己和习近平的友情,“我知道他们好。”王曾问尹:习仲勋你知道吗?尹答:知道,西北局第一书记,国务院副总理。王:他儿子也在延川,他们那边如果请你过去你去吗?尹:我去你给我挣工分啊?
康坪知青里,数刘捷字写得好,他在村口的土墙上题过8个“可大的字”:延安精神,永放光芒。王岐山用刀子把字刻了下来。
“那时候乡政府说,那几个字写得好,知识青年写下的,要保存好。结果(后来)修路都铲了。”尹治海说。
尹大才也为那8个大字可惜,他更可惜的是冯庄公社没有宣传康坪知青的优良作风。他想写本书,暂定名《康坪村的北京娃》,“王岐山是知青小组长,我要写知青小组,任何一个人的事情都离不开他,每个人的故事都跟他有关系,就是做配角,也不可能没他。”
苦虽苦,赤脚医生尹大才却也觉得:“插队是个双刃剑。学习误了……可是,来锻炼也达到了好处,像王岐山这样,来生产队,方方面面,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都参与过了。”
丰满而谨慎的理想主义
1971年9月,林彪的飞机掉了。尹治海去地区上开会,市委副书记千叮咛万嘱咐:保密保密。一回村,北京知青就围上来:开会是不是通报林彪的事?
就在这一年的下半段,为防止“四旧”文物遭到破坏而早早关闭的陕西博物馆大门重开,5年的闭馆,原先的讲解员上了岁数,博物馆便到延安招上来10位北京知青。
康坪队上有两个名额,据尹治海说,大家都去面试,口才上佳的王岐山和王小枫被录用。此时,姚明珊因父亲的问题,无法回城,王岐山不想先走,但公社催促,只能暂别女友,来到西安。
其时“文革”虽进入平稳期,博物馆复工,但集体生活中吃饭前早请示晚汇报、排着队念毛主席语录、每周一日的政治学习闭馆也都是不能少的。好在业务学习也没荒废。西安碑林有一块景教碑,世界闻名,介绍早期基督教在中国的流传情况,馆里一位老先生单给年轻讲解员讲授有关该碑的知识,就讲了两个月。陕西历史博物馆研究员王平平(化名)比王岐山等人晚4个月入馆,是老五届大学毕业生,同北京知青一起做过8个月的讲解员,与王岐山交好。2011年2月,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王岐山在西安调研期间,特意安排一晚上的时间,约上8位(实到7位)友人在老博物馆(现碑林博物馆)叙旧。那一晚,王岐山提起,他至今还记得关于这碑的知识,“让我现在去讲碑林都能讲。”
那一晚,老友们从7点半聊到10点多,王平平跟王岐山直说着陕西话,后者则举着水果给这个送给那个递,香烟不离手。此情此景让王平平觉得,“有些东西和几十年前一点都没变。”
王岐山将叙旧与工作的界限严格划定。馆长邀他顺道看一下新的石刻馆,他没答应;馆里送他碑帖作礼物,“一块真的碑帖都上万块钱”,他一口回绝,“一点面子没留。”王平平拿着卡片机,让茶室的服务员帮忙拍了几张照片,而馆里专门负责拍照的工作人员没能进入王的叙旧局,馆长和书记都只能在外等候。陪同的常务副省长和陕西文物局局长虽得进门,也只能远远拉两把椅子,互相说说话。
在王平平看来,王岐山6年的讲解员生涯锻炼了其口才和待人接物的能力。讲解词没有现成的,全靠讲解员自己提炼,又面对不同社会阶层和文化层次的参观者,应对需要灵活。在陕期间,王岐山又以工农兵大学生身份,就读于西北大学历史系,在知识储备、观世视角和人际交往等方面的人生维度变得多元起来。
王岐山在博物馆期间,接待过中央领导李先念。“那是第一次让他接待身份比较高的重要人物。我在旁边听了几句,觉得他讲得很活,完全没有稿,李先念听了也觉得很有意思。”
特殊历史时期中的陕西博物馆,像一座中国大舞台的微缩,纷纷繁繁,闹闹哄哄。其下情景,时而残酷恐怖,时而啼笑皆非。
青年人们四处搜集书籍,地下读书会成为他们结交志同道合的平台之一。从阅读心得到当下时事,人们在迷雾中摸索,生存与未知是他们的原始动力,以隐秘而又难以抑制的热情讨论着中国的现实和出路。王岐山也是其中一员,他还带着一如既往的号召力,每日都有很多西安青年跑到博物馆找他探讨问题。一次军代表在大门口堵到他,说了几句:今天从早到晚来了几十个人找你,都不买票就进门,你给博物馆造成了损失。
西安人葛岩在他的文章《七十年代:记忆中的西安地下读书活动》中提到他在此时结识的王岐山:“……已经可以感受到他的人际亲和力。西安有两个有名的中学生领袖,都是西北大学的子弟。但由于文革中政见互异,两人不相往来,但却都视王岐山为要好的朋友。”
擅交朋友的王岐山同时也显示出稳重谨慎的一面,虽然西安各个派系他都有接触,但绝对不介入具体事务。
王岐山、王平平等一圈朋友,在互相掩护、互相帮扶和互借“禁书”中度过前途未卜的岁月。《第三帝国的兴亡》中的袖章、语录、社会的疯狂曾令他们震惊,对应着认知中国的现实;也曾在深夜里扳着手数,开国元帅10人、大将10人以及众多上将,当下境况怎样,命运如何。
这个时期的王岐山仍然没有明显表现出对今后道路的规划。他依然没有入党。
“‘文革’的时候你能把命保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中国的前途谁都看不透,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怎么能有个人的命运呢?”虽然带着悲观,王平平不认为“文革”对于他这代人来说,只有负面意义。“文革”逼着大家在风暴式的环境中迅速认知事物、辨明是非,经历人生的磨难后变得更加坚强。
“‘文革’中能够最后认识到这些,或者在这个过程能有所领悟的(人),是比较少的。大多数人就是经受苦难。还有少数人没有挺得过来,人都不在了。”对于日后走上仕途的王岐山来说,“他这种成长经历不是后来很多其他技术官僚能够体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