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传媒大学2006级世界语班学生在上课
原标题:世界语者:繁荣角落里的坚守
当地时间7月20日上午,第98届国际世界语大会在冰岛开幕。尽管这次盛会上展示了世界语推广的一些成果,但在一些世界语者看来,世界语已出现“走下坡路”的趋势。而少为人知的是,不管是在一些欧洲国家还是在中国,世界语都有着其风光的过去
法治周末记者 汲东野
77岁的李威伦是一位世界语老师。多年来,他所熟悉的世界语,在许多中国人眼中仍然是陌生的存在。
1887年,波兰眼科医生拉扎鲁路德维克柴门霍夫创造了世界语。这种国际辅助语(为使用不同民族语言的人们更好地进行语言交往而设计的一种辅助性语言,其目的是起到“中介”或“桥梁”作用)不同于英语、汉语等其他语言,世界语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发明者的愿望——实现人类平等、无障碍的交流,促进世界和平。
这样一种语言,深深地吸引了李威伦。
“老龄化”的圈子
一位曾专职从事世界语相关工作的年轻世界语者对法治周末记者说:“从事世界语职业是没有前途的”
在李威伦看来,“世界语是吸收了很多种语言的精华之后的升华”。他告诉法治周末记者,有人曾做过试验,将德语翻译成包括世界语在内的20多种不同语言,再将译文翻译回德语。结果发现,由世界语翻译回的文章内容保留最完整、意思表达也最准确。
世界语属印度欧罗巴语系的范畴。具备西方语言基础的李威伦学习这种语言很轻松,“只用了两个小时”。
1980年,李威伦开始教授世界语。如今,尽管已经退休,但他仍担任北京语言大学世界语选修课的老师。退休前,他是这所学校的副教授,教授西班牙语。
今年7月底,中国外文局常务副局长、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第一副会长郭晓勇和二十余名中国世界语代表在冰岛参加第98届国际世界语大会。来自五十多个国家的一千多名世界语代表在这一年一度的大会上用世界语交流。
在此期间,中国代表团举办了“中华文化北欧之旅”文化活动和“孔子故里中国山东”等中国文化宣传活动。在大会上,山东省枣庄学院建成的亚洲第一、全球规模最大的世界语博物馆,在会上也得到了广泛关注。
然而,在圆满的大会背后,世界语圈子中的一些人却持悲观态度。
年过六旬的世界语者(掌握和使用世界语的人)、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名誉理事韦山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在世界语圈子里,老龄化非常严重,“像我这样退休的老人还是中坚力量,有些可悲”。
一位曾专职从事世界语相关工作的年轻世界语者对法治周末记者说:“从事世界语职业是没有前途的。”
学习者“成千上万”
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会长陈昊苏曾表示:目前正处于世界语发展的“坚守阶段”
法治周末记者了解到,在北京正式开设“世界语”课程的高等院校不超过5所。中国传媒大学是全国唯一一所设置了世界语专业的高校,为有关单位培养定向人才。而与世界语有直接、联系密切的部门、机构很少,包括外文局下属的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中国报道》世界语网络版、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世界语广播。这些单位的主要职责包括对外交流、传播中国文化等。
2006年,中国传媒大学招收了12名世界语专业的小语种学生。然而,2010年,这些学生毕业时,只有7人选择进入定向培养的专业岗位。而据法治周末记者调查了解,这7人中,有4人已经辞职或有辞职打算。
曾担任北京市世界语协会副会长的李威伦表示,自己能够理解年轻人的选择。他觉得世界语的适用范围很窄,因为“现在社会强调实用主义”。而据他了解,大学“能否开设选修课主要看校领导的取舍”。
而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会长陈昊苏曾表示:目前正处于世界语发展的“坚守阶段”。
有媒体报道,中国能流利掌握世界语的只有百余人。
而根据李威伦依据世界语培训报名情况、教材购买人数等情况作出的估计,中国“至少有40万人学过世界语”。
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常务副秘书长王瑞祥则告诉法治周末记者,一些年轻人通过互联网学习世界语,因此确切的学习人数已经难以统计。“成千上万”是有的,他说。
依靠民间力量推广
“一般人去开会都开着私家车,世界语者开会全坐火车,甚至买火车票手头都感到紧巴巴的”
王瑞祥称,除了大学校园里开设的课程,世界语的推广更多地依靠民间力量。“目前世界语的发展状况是细水长流的。”他告诉法治周末记者。
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由政府拨款,是在民政部注册的一级协会。地方世界语协会虽然挂靠在各地的社科联,但是大多没有政府财政支持,主要靠世界语者自掏腰包。只有少数协会得到了企业赞助。
一位世界语者感叹,由于缺乏固定的经济来源和盈利模式,世界语推广目前主要依靠成员的热情。
还有人在网络上描述世界语者的处境:“一般人去开会都开着私家车,世界语者开会全坐火车,甚至买火车票手头都感到紧巴巴的。这是明显的区别。”
2004年,韦山撰文描述当前中国世界语的发展状况,“全国三十几个省级世界语协会有三分之一是比较活跃的;有三分之一处于没有活动的维持状态;还有三分之一很久没有开展活动,也没有进行合法登记,有组织的世界语运动(在世界语的圈子里,不少人将世界语的推广称为‘世界语运动’)处于沉寂状态。”
此外,韦山还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各省世界语协会几乎有名无实,处于维持状态,还有些省市已经没有协会了。”
让他心酸的是,在基本没有专职的世界语培训者的情况下,在业余培训者提供义务培训时,“免费都没人学”。
李威伦也觉得,“没有奉献精神,是做不了世界语者的”。
除了在大学授课外,他也曾免费教授北京海淀区永泰小学的世界语,还赠送了一批世界语教材。
资料显示,在过去300多年中,先后公布了约500种国际共同语(辅助语)方案,但大都由于学习难度大,在推广实践中先后流产。世界语是其中少数的“幸存者”。
上世纪80年代风靡一时
“世界语甚至更像一种信仰”
在中国,年逾50岁的世界语者,大多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学习“世界语”的风潮中沉淀至今的坚守者。
“当时‘文革’刚刚结束,人们对知识的渴求非常强烈,对外界信息的渴求也非常强烈,世界语作为新鲜事物又是国际语言,再加上比较容易学习,得到了当时人们的接纳和认可。”李威伦解释说。
然而,这股风潮来去均匆匆。没过几年,不少人发现世界语的实用性不强,就转移了兴趣。
湖北省世界语协会会长彭争鸣就是在这股热潮中诞生的一名世界语者。
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他称:“学习世界语是为了和不会讲本民族语的人交流。另外,世界语内含道德的价值,这是它区别于纯粹作为工具的其他语言的独特之处。”
在一些世界语者看来,已经在120多个国家“落地”的世界语,也是出国交流的一种重要工具。世界语者们彼此称呼为“Samideano”(同志或同道)”。
李威伦从信封中拿出一叠旧照片,向法治周末记者展现了他在日本、墨西哥、美国、尼泊尔、蒙古和当地世界语者们的合影。
“每当我到一个地方,我会提前联系当地的世界语者。他们可能会邀请你住在世界语者的家中,也可能为你做本地旅行的向导,并且都是免费。”李威伦说,“这是世界语给我的恩惠,当然国外的世界语者来到中国,同样如此。”
他向记者展示了一本绿色封面的《国际世界语协会2012年年鉴》,上面收录了全球各地世界语协会及世界语联系人的联系方式。
现就职于国际台世界语广播的王珊珊感到,“用世界语交流,很容易拉近交流者的距离,打开彼此的心扉。世界语甚至更像一种信仰”。
曲折的推广之路
二战开始后,日本的世界语者、国际主义战士绿川英子来到中国,积极使用世界语进行反侵略宣传,最终在中国病逝
从国际范围来看,世界语方案公布后,很快便以欧洲为中心推广开来。1905年,在法国布伦召开了第一届688人参加的“国际世界语大赛”。随后,国际世界语大会几乎每年召开一届,国际世界语协会也于1908年成立。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严重影响了世界语在欧洲的推广,但也凸显出世界语作为国际辅助语言的优势。一战中,为了解决医院士兵伤员因为语言不通带来的治疗困难,《红十字世界语指南》一书出版,其中有包括世界语在内的9种语言的文字对照。
1914年,国际世界语协会给各国的世界语协会代理人发出通告,决定帮助隔绝在敌对国家的人士提供转寄私人信件服务。通告发出后,很快被译成三十余种语言在数百份报刊上发表。四个月的时间里,各国的世界语者收集了英国、法国、德国一百多万名战俘的名单,转交了二十多万封信件和总数可观的款项,还协助送回了各国难民数万人。
一战中世界语发挥的作用,为其战后的飞速发展打下了基础。1921年,参加第十三届国际世界语大会的代表有2561名。到了1923年,代表人数猛增到4963名。
资料显示,清朝末年,世界语就传入我国。“五四”运动后,在偏远的陕北安边等地,世界语开始了新一轮的传播过程。
陈独秀、蔡元培、吴稚晖、胡愈之、陈原、鲁迅、周作人、瞿秋白、茅盾、巴金、叶君健等人都在不同时期、不同程度上参与了中国早期的世界语传播。
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日本的世界语者、国际主义战士绿川英子来到中国,积极使用世界语进行反侵略宣传,最终在中国病逝。
二战之后,在国际世界语协会组织下,全球世界语者联名“要求联合国及各国政府重视世界语在人民之间进行各种服务的作用,并积极支持、帮助推广世界语”。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各成员国研究讨论,决定于1954年正式把国际世界语协会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B级咨询单位。
被多地职称外语“除名”
毛泽东也曾两次表达过对世界语的关注:“如果以世界语为形式,而载之以真正国际主义之道,真正革命之道,那么,世界语是可以学的,是应该学的”
1979年6月,国际世界语协会被选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常委会。同年8月的国际世界语大会上,许多代表呼吁:各国际组织,应当把世界语列为工作语言之一。但这一呼声,至今未能实现。
在中国,建国之初,中国报道杂志社、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世界语广播相继成立,成为政府支持世界语发展的3条主要途径。
毛泽东也曾两次表达过对世界语的关注:“如果以世界语为形式,而载之以真正国际主义之道,真正革命之道,那么,世界语是可以学的,是应该学的。”
教育部曾发过两次通告明确将世界语列为第二外语课目。世界语也曾在全国12个省份被认可用作职称外语,但如今只有四川省还保留相关规定。
李威伦说,十多年前,自己曾就北京市撤销世界语作为职称外语的事情咨询北京市人事局。但对方的解释是:“一是世界语没有文化根基;二是中国会世界语的人少;三是世界语那么容易学,对于考其他语言的人不公平。”
当世界语的热潮归于平静,世界语者的心态各有不同。
韦山认为,世界语发展是“在平稳中向下的”。
而彭争鸣要乐观许多:“只要诚心学诚心用,世界语就无所谓没落。”在他看来,世界语的发展正在趋于平稳、成熟。
“一百多年的历史对于一种语言来说太短。”王珊珊也不担心世界语会衰亡,“兴许过些年,风云变化,世界语积蓄力量又再起热潮呢?”
对世界语者而言,好消息是世界语已经在国际贸易中发挥作用。近年,有人坚持尝试聘请国外的世界语者为雇员,为中国外贸企业提供中介服务。
而互联网的发展,也为世界语的发展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不同于一些人“世界语发展需要政府支持、投入,并出台相应政策”的观点,彭争鸣认为,现在,“学习世界语的年轻人都是有兴趣自发而来,反而更能够坚持”。
“这样反而更好。”他说,世界语“从来就是这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