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为什么说改革是中国经济发展永远的红利,下一步改革的方向是什么?
李义平:改革就是通过体制变革,从体制层面激发人们的激情,激发人们的创造性,促使经济健康持续发展。这就是所谓改革带来的红利。如果没有始于1978年的改革,没有后来的旨在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就没有一个时期以来的快速发展。已有的改革造就了一个速度型模式,即在地方政府的推动下,不遗余力的血拼GDP。此外,腐败的产生也与既有的权力、手里掌握的资源与和市场结合起来有关。计划经济下腐败是比较少的,因为明确规定了打酱油的钱不能买醋。典型的市场经济下腐败也是比较少的,因为政府手里基本上没有资源,再加上透明和监督。还有就是不能正确处理政府与市场的关系,所以如此,既有认识层面的问题,更有既得利益方面的问题。
我们必须继续推进旨在建立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人们的认识是不断发展的、我们对市场经济的认识也应当不断深化。迄今的人类历史证明,市场经济是能使人类富裕的唯一的康庄大道。即使发生了由美国次贷引发的危机,也没有否定市场经济使人类富裕的功能。市场经济体制会面对出现的问题不断地调整。
面对旨在建立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必须深化对以下问题的认识:
第一,经济规律与经济体制。人类的经济活动必须遵循经济规律,遵循规律的经济活动才是有效率的。市场经济更容易遵循经济规律的。规律是深藏在现象背后的,在无数偶然中展示着必然,在无序中潜藏着有序。市场经济下分散的个体(企业)不可能支配一切,只有顺应市场价格的指示,这就在冥冥之中遵循了经济规律。计划经济下计划者可以强大到随心所欲地干预一切,计划者似乎有知识,于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违背了经济规律。为了遵循经济规律,我们必须坚持市场取向的改革。
第二,宏观调控与体制机制的自我调节。健康的经济运行是市场经济的体制、机制自我调节的,所谓的宏观调控通常是第二层次的,是尽可能地不调控。反之,频繁的宏观调控会由于诱导信号的不断变化而诱发短期行为。必须认识到,不适当的频繁调控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因素。
第三,当前的政策取向是正确的,但必须辅之以市场经济的体制、机制。被誉为李克强经济学的政策取向包括不刺激、去杠杆和结构性改革,从经济学的意义上看是正确的,让人振奋的,但必须通过改革完善市场经济体制,使之拥有发挥作用的体制性基础。
第四,经济发展模式的背后是一个经济体制问题。现阶段的考核制度、税收政策、事权与财权的对应,都使地方政府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市场主体,形成了彼此之间的竞争格局,形成了一种特有的速度型模式。要转变成追求质量与效益的模式,必须让企业在投入和产出规则的约束下不断地去试、去闯、真正自己对自己负责。如果包括银行、地方政府等扩张者在内的行为主体,可以对扩张的消极后果不负责任,也没有资格负责任,如同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国有企业“约束软化”,那经济发展模式就很难转换。
第五,如何看待审批。计划经济下需要审批,因为都是国家的统一机划、统一立项,花的也是全国人民的钱。市场经济下投资主体是企业,花的是企业的钱。企业所以这样投资不那样投资,是他自己对市场的判断。没有了这种判断以及由这种判断产生的行为,就没有市场经济。正是因为如此,市场经济国家才绝少审批。对待审批的态度不是审批多少的问题,而是这些审批部门还有没有必要存在的问题。过度的审批不仅降低了效率,而且极易产生腐败。
第六,政府与市场的关系。经济学关于市场经济下政府只提供公共产品,搞好基本服务,市场主体是企业的经典论述不容置疑,发达国家在实践中提供的政府与市场关系的宝贵经验也十分值得借鉴。既想搞市场经济又要进行频繁的行政干预只能适得其反。“四不像”是很难发挥市场经济体制的积极作用的。在我们国家,由于计划经济与传统认识的“路径依赖”,你根本不用担心市场经济的特殊性,反倒更需要关注的是其共同性。
第七,思维方式有其相对独立性,在进行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的今天,我们需要谨防计划经济的思维惯性,谨防轻车熟路的、下意识地回到计划经济的轨道。
第八,改革是一场自我革命。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里指出,“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他们同时指出,“资产阶级赖以形成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是在封建社会里造成的。在这些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发展的一定阶段上,封建社会的生产和交换在其中进行的关系,封建的农业和工业组织,一句话,封建的所有制关系,就不再适应已经发展的生产力了。这种关系已经在阻碍生产而不是促进生产了。它变成了束缚生产的桎梏。它必须被打破,而且果然被打破了。”我们的市场经济是在计划经济体制的基础上产生的,由计划经济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仅是一场改革,而且是一场革命,并且是自我革命,特别是对一些既得利益群体而言。
只要正确地认识和解决了上述问题,就可以推进旨在建设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就可以获得经济持续的健康的发展,这就是改革带来的红利。为此,我们不仅要关注经济政策等技术性问题,更要关注大的走向,要有战略性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