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穆罕默德创造、穆斯林们共同建立的,不仅是宗教意识和信仰体系,更是社会制度、生活方式、文化形态、历史传统,甚至时代特性。古兰经和圣训,不但昭示着过去和未来,而且直接指导着人们的衣食住行、言行举止、生活方式。这样的覆盖面和影响力,是只有中国的儒家思想才做到了的。但儒学不是宗教,也不跟华夏文明同时产生。
文明与宗教同格起源,同步诞生,同位发展,宗教信仰与文化精神、终极关怀与世俗社会融为一体,这是世界上的唯一。
但,犹太文明,不也与此相似吗?
没错,犹太教的建立,虽非建国之初,却在复国之时,即“巴比伦之囚”以后。因此,犹太人的文明,也可以说跟宗教相同步。他们的宗教信仰和世俗生活,也融为一体。可惜犹太教有一个问题,就是讲特选。所谓“特选”,即认为只有自己才是“上帝的选民”,是上帝特别挑选出来的“优等生”。这个观念是在特殊历史背景下产生的,不能不讲。而且,正因为讲特选,失去祖国散居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才能维系自己的文化,凝聚成同一个民族。但这样一来,犹太文明要想具有世界性,就十分困难了,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伊斯兰则不同,既讲特慈,也讲普慈。所谓“特慈”,就是安拉对穆斯林特别慈爱;所谓“普慈”,则是安拉对所有人都很慈爱。这就既有亲疏远近,又能一视同仁,结果便走向了世界。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种精神。
其实伊斯兰文明的世界性品格,正在“伊斯兰精神”。这种精神的核心,就是真主固有的“至仁至慈”,阿拉伯语叫“拉赫曼”和“拉希姆”。所以,个人信真主,内心就安宁;人类信真主,世界就和平。顺从真主,安放心灵,谋求和平,这就是“伊斯兰”的本义。顺从真主且实施善行者,就叫“穆斯林”。
因此真正的穆斯林,必须热爱和平,尊重生命,关心他人。比方说,反对自杀,因为生命是安拉赋予的。必须封斋,因为还有其他人在挨饿。可以正当防卫,不能虐待敌人,穷追勐打,因为真主不喜爱过分者,也不喜欢杀戮。
同样,至仁至慈,就公平公正,也自由平等,大度宽容。比如到清真寺做礼拜,谁去得早,谁就在前面。因为在真主面前,只有先来后到,没有贵贱尊卑。又比如,有条件婚娶的必须结婚,但必须双方自愿,即便是奴隶也不能强迫。至于以宽容务实的态度对待其他文明成果,不惜重金翻译推介,更不足为奇。
显然,伊斯兰精神来源于信仰,又超越了信仰。正是靠着这种精神,伊斯兰文明润物细无声般地从阿拉伯半岛弥散到世界各地,就连征服了阿拉伯帝国的蒙古人也被伊斯兰化。事实上,伊斯兰文明虽然在早期,在西亚、北非和欧洲地区靠武力传播;但在后期,在东南亚和中国内地(不包括新疆)就主要靠商贸。比如阿拉伯人从未征服过印度尼西亚,印尼却是世界上最大的伊斯兰国家。
伊斯兰成为世界性文明,不是没有原因的。
之后,便轮到西方人登场了。
四、西方
西方是在阿拉伯人搭建的平台上起跳的,然而轻轻一跳就直上重霄九。联省共和,君主立宪,联邦宪法,人权宣言,一系列的历史事件看得人眼花缭乱;蒸汽机、发电机、照相机、计算机,一系列的创造发明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时至今日,你还能想象没有西方科技发明和文明成果的生活吗?几乎人人都在穿牛仔裤,看好莱坞,吃快餐,用电脑,打手机。
西方现代文明,毋庸置疑地最具世界性,问题只在为什么。
比方说,也是因为信仰吗?
否。
毫无疑问,西方文明也有宗教的底色和背景,而且也是一神教。但西方文明却不能叫“基督教文明”,正如拉美不能叫“天主教文明”,斯拉夫不能叫“东正教文明”。因为在西方世界,宗教和信仰都不是最重要的。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便明文规定,联邦议会不得立法确立国教,哪怕是信众最多的基督教也不行。像穆斯林那样,孩子一生下来就是穆斯林,这在西方不堪设想。
那么,西方人更在乎什么?
自由。
事实上,西方国家的政府也好,民众也好,媒体也好,最为着力保护的并不是宗教信仰,而是信仰自由。这个自由,包括信仰任何宗教的自由,更包括不要信仰,什么都不信,什么教都不入的自由。
也就是说,自由比信仰更重要。若为自由故,信仰亦可抛。
为什么呢?
因为自由是核心价值。
核心价值,才是西方文明的关键所在。
的确,如果说穆斯林弘扬的是“伊斯兰精神”,那么西方人看重的就是“普世价值”。具体地说,就是独立、自由、平等。此外的人权、法治、民主、共和、宪政,则不是。人权和法治是观念,共和与宪政是制度,民主则既是观念也是制度。它们都不是价值,而是价值的体现,以及实现这些价值之最不坏和最可行的途径。这事过去一直是糊涂账,现在不能不算清楚。
独立、自由、平等这三大核心价值,是文艺复兴以后被重新发现的。尽管它们在古希腊文明中已初见端倪,但真正成为西方国家的全民共识和朝野共识,仍然费了不小的工夫。然而一旦确立,西方现代文明便腾空跃起。
一般都认为,西方经济发达科技进步,是因为制度先进、优越、完善。比方说,著作权法和新闻出版法保护了知识产权和言论自由,科技当然进步;合同法和反垄断法保证了自由贸易和公平竞争,经济当然发达。
问题是,这些制度为什么能够建立,而且能够实行呢?就因为制度背后有观念的支持,比如“这是我的小破屋,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比如“我坚决反对你的意见,但我宁愿牺牲生命也要捍卫你说出这意见的权利”。这些观念被广为传播,早已深入人心,无论政府官员还是江湖大佬,都不敢顶风作案,冒天下之大不韪。
制度的背后是观念,观念的背后是什么?
价值。
比方说,因为尊重独立,所以要保护隐私;因为崇尚自由,所以要保护言论;因为坚持平等,所以要保护民权。这才有了人权观念、法治意识、创新机制、保障体系,有了自由贸易、公平竞争、权力制衡、舆论监督,有了一系列的观念和制度,而且能够落实和执行。
价值、观念、制度,是一种由里到外层层递进的逻辑关系。西方现代国家能够勃然兴起后来居上,创造出当今世界最强大、最强势、最强悍的文明,就因为他们把这个逻辑关系弄清了,理顺了,夯实了,建构成浑然一体的东西。
西方现代文明的秘密,昭然若揭。
五、中华
中华的声音很遥远,也很亲近;很清晰,也很模糊。是啊,当它穿越三千七百年的时空在耳边回荡时,我们知道它的主旋律和关键词吗?我们能用简简单单一句话,说清楚什么是中华根、中华梦、中华魂吗?
有点难。因为中华文明实在与众不同。
比方说,没有宗教,也没有信仰。
什么是宗教?宗教就是以信仰为中心的一整套价值系统、观念体系和行为准则。什么是信仰?信仰则是“对超自然、超世俗之存在坚定不移的相信”,比如上帝或真主。这样的存在,不属于自然界,不能靠科学实验来证明;也不属于人类社会,不能靠日常经验来证明。没办法,只能“信仰”。
这样的存在和命题,我们从来不曾有过。
奇怪。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中华靠什么成为世界性文明。
方式。
文明是需要方式的。价值和精神只有体现为方式,才是鲜活的、现实的、有生命的东西。事实上,自此告别了殷商的“巫鬼文化”,从西周开始,我们民族就一直靠着自己独特的方式创建和维系文明。正是这些与其他民族大相异趣的方式,以其独特魅力和成功经验,吸引了世界各国的使者、僧侣、商人和留学生。他们来到长安、开封、北京,留下胡笳番舞,带走瓷器茶叶,也带走对中华文明的仰慕和理解,哪怕那理解不过生吞活剥、囫囵吞枣。甚至就连用筷子吃饭,也被学了过去,更不用说语言文字、书画建筑、典章制度了。
那么,中华文明的方式是什么?
方式是涵盖了诸多方面的,比如男耕女织的经济生活方式,四世同堂的家庭结构方式,君臣父子的社会组织方式,称兄道弟的身份认同方式,家国一体的政治管理方式。后面这一条也许至关重要。的确,如果说伊斯兰文明的关键是“政教合一”,那么,中华文明的要害就是“家国一体”。君臣如父子,四海皆兄弟,民族大家庭。父母官,子弟兵,兄弟单位,整个文明圈内的一切关系,包括人与人,也包括人与自然,都靠血缘和泛血缘来维系。
这,就叫“以人为本”。
但,不是个体的、独立的人,而是群体的、血缘的人。
以人为本,就不会“以神为本”,也就不会有宗教,有信仰,而且不需要有宗教,有信仰。实际上中华文明的特点,就是“以祖宗代上帝,以圣人代神祇,以道德代法治,以纲常代信仰”。由此体现出来的,则是人本精神、现实精神和艺术精神。这是中华文明的三大精神。
显然,方式的背后是有精神的,精神的背后也一定有价值。事实上,任何一种文明,如果能够风雨沧桑而延绵不绝,骨子里就一定有核心价值。比如西非民族主义先驱布莱登就认为,非洲文明的核心价值,就是人与神、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号称“三个和谐一致”。这样的东西,我们也有,只不过不使用“价值”这个概念,更不称之为“普世价值”。
现在似乎可以窥见文明的秘密了。
文明的秘密,在意志,也在结构。文明是有结构的。任何一种文明,都由三部分组成:方式、精神和价值。价值外化,就表现为精神。精神落实,就表现为方式。方式其表,精神居中,价值是内核,是为“文明三要素”。三大文明的次第辉煌,不过是“文明结构”的层层展示和打开。
也许,这就是历史?
六、关键时刻
历史是一盘难以猜透的棋,常常看得人暗自心惊,不明白那神秘的棋手在怎样敲打键盘。比方说,同为第一代文明,为什么资格最老的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年代接近的哈拉巴、克里特、奥尔梅克都湮灭了,唯独我们硕果仅存?同为世界性文明,为什么罗马会灭亡,汉唐却能延续发展?为什么文明三要素之谜,要由中华、伊斯兰和西方现代来揭晓?为什么前一种秘密大白于天下后,就会有另一种文明来接手?为什么解开密码的次序,恰恰是方式、精神、价值?为什么历史的顺序,刚好跟逻辑的顺序相反?
这些,都是需要破译的“达芬奇密码”。
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那就是:只有中华、伊斯兰和西方现代,才代表了三代文明、三种类型、三个时代和文明三要素,同时最具世界性。因此,这三大文明有可能就是文明意志的集中体现,当之无愧地可以成为“第一世界”。也因此,我们民族必将被赋予新的使命,再次为人类做出卓越贡献。至于赋予者是谁,并不重要。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管他叫“历史”。
这不是想当然。
前面说过,文明是液态的。液态的文明,犹太像油,西方像酒,伊斯兰像奶,中华像水。水,是开放的、兼容的、平和的,原本纯净而素朴。纯净,故天下皆能与之相和;素朴,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的确,上善若水。什么信仰都没有,反倒有可能容得下所有的宗教,所有的信仰。你要信上帝吗?可以。你要信真主吗?可以。你要信佛祖吗?可以。你要我跟着你们信这个信那个吗?也可以。反正祭神的时候,我们不过权当他存在(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神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教的,根本无所谓。
于是前有三教合流(儒、道、释),后有五族共和(汉、满、蒙、回、藏)。中华文明的大发展,中华民族的大团圆,就这样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