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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究“送礼”和“走后门” 怎样才能把论文发出去呢? 也许,已经被许多人走出来的路,才是“正确”的路。 “很多人会告诉你,发论文,质量是最次要的,你得找关系,把钱送出去,还得送对地方。”几位博士都这样说。 而要找的第一层关系,往往是导师。 每个博士生,几乎都盼望着自己论文的前面,能加上导师的名字。这样,由“当然比自己大牌很多”的导师出面疏通关系,发表难度会降低许多。 博导们也很乐意帮学生发表论文,一是师生情分在;二是因为学生的水平,密切关系到自己的科研成果和学术水平。带上自己的名字发表,评职称时,也是加分选项。 从小立志当“臭老九”的李慧,刚读博时,还是决意全凭自己的研究水平发表论文。然而,等了一年之后,耐性全无的她终于拿着论文,硬着头皮去找导师。 李慧和导师关系很好,都是“坐冷板凳埋头钻研型”,对于发表论文以求名利,并不怎么热切争取。但在核心期刊发表两篇论文,是李慧毕业的必要筹码。 听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导师有些生气,但也无奈。她对李慧说:“我去想办法帮你发。” 导师出马,立刻见效。没过多久,李慧便听导师的话,将论文投到另一家编辑部在北京的核心期刊。“我的导师能和这家期刊的编辑说上话。”李慧猜测。 因为论文作为导师两个科研项目的成果,“版面费”可以从项目经费中报销。 “理科期刊很多都没有稿费,但收审稿费以及很高的‘版面费’。‘版面费’至少3000元,我的论文有个彩图,据说一张彩图至少要加1000元。但是最后我的‘版面费’一共多少,我没问过导师。”她说。 收到用稿通知那一天,李慧才真正把悬了快两年的心放到肚子里。“今年5月份发。”她指着用稿通知给记者看,却并无许多欣喜。 与此同时,程静(化名)也正在为能否顺利毕业而“迷茫、焦灼”。作为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博士生,她说自己和周围同学无一不在为论文而着急。 “和导师联名,请导师推荐;早作准备,认真修改,打通关系。”程静一口气道完博士论文发表“流程”。而她最终也交了5000元,发了一篇3000字的论文。 然而有不少同学对此很羡慕,因为他们听说,现在有的“版面费”已经五位数了。 在她看来,导师起到的作用始终是积极的。 校园里,一切好说。而一旦落实到“发表”上,便是一场关系和金钱的PK战了。 “这两个条件,几乎缺一不可。”已博士毕业近三年的法学博士郝佳说。 郝佳庆幸自己赶上了学校政策的好时候。彼时,她所在的中国政法大学,并未要求博士生必须发法学核心期刊。 “当时只要有出版号的,一般都承认。周围同学会比较认真地对待本专业年会的论文,希望可以最终编入论文集里,质量也都不低。”她说。 在郝佳的印象中,她读博时,周围同学都很乐意做研究,然后将自己的成果拿去发表。 “论文是让学界认识你的渠道。发论文的要求,会让你多少感到压力,催促你去研究东西。只跟着课程走,博士等于白念了。而且,有的博导同时还是硕导,可能没太多时间照顾自己的博士生。”她说。 当学校不得不将“核心期刊”提上规则时,之前宽松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打点关系、找导师帮忙、凑“版面费”……醉心于研究的同时,压力也相伴而来。 “大牛”的核心期刊编辑 博士生们深知当前学术生态的突出表现之一:学术会议上,若是核心期刊编辑来了,学校领导、知名学者、教授等都冲上去,将其前呼后拥,甚是热闹。 赵晶说:“现在这种机制,等于全国学者的水平都由期刊编辑来定。” 但并非所有学术期刊都如此。学者良莠不齐,期刊亦良莠不齐。 让赵晶深深感到被尊重的,是两次国内投稿。“一次是法学刊物,一次是历史学刊物。直接投稿过去,他们就有匿名评审,有反馈意见。最终得以比较迅速地发表了,还给了我稿费。”他说。 在日本京都大学留学一年后,赵晶发现,日本学界对学术期刊并无三六九等之分,更没有“一级刊物”和“核心期刊”的概念。一份学术期刊的分量,完全凭多年积累下来的口碑。 “日本博士生也有发论文的要求。本人所属学会、学部、研究室等机构所办刊物,是论文发表的首选所在。结项所制的报告书,也是正式的研究成果,图书馆都将编目、上架,以供阅览、流通。”赵晶说。 若干年前,国内某大学一位教授在日本一份学术刊物上发过一篇论文。几年后,他还选择发这份刊物。许多领域内的同事不解,问他:“你怎么不发口碑和声誉更好的另外两本境外刊物呢?水平也到了啊。” 教授无奈地回答:“因为另外那两本刊物,不在学校承认的境外刊物范围内啊。” 学工科的张明能理解“必须发核心”的现实窘境:“要是发不了核心,导师、甚至学院就拿不到更好的项目;拿不到更好的项目,就没钱做研究;没钱做研究,就影响学术水平;学术水平上不去,就更发不了核心。” 在这套巨大的恶性循环中,谁都不能幸免。 而作为拥有绝对垄断权力的学术期刊,也难逃循环挣扎的命运。 “期刊本身也要提高自己刊物上文章的引用率和转载率,以此来提高学界的地位。所以导致有些刊物只看论文前面作者的牌够不够大。”郝佳说。 “据说,有时给一些期刊投稿,他们会要求你必须引用他的往期刊物中的文章,提高引用率。”赵晶对这一点颇觉不妥,“不能以理工科的引用率来要求人文学科”。 那些被前呼后拥的期刊编辑们,大权在握,面容神秘。 李慧有些不太肯定地说:“期刊编辑一般至少是专业相关的,但是总编和审稿人都得是有一定学术声望的。当然,就算你稿子送到‘大牛’手里,他(她)也有可能转头交给研究生帮审。而且,我估计那些做排版之类的编辑,不需要太多专业知识吧……” “变味儿”的论文评定 如今,想要评高一级的职称,赵晶需要至少先完成6篇以上的论文发表量。 “当然有人说,有标准总比没有好,因为现在的学者良莠不齐。且这些学术期刊也有相应的评价机构,如CSSCI目录的制定者——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研究评价中心。但问题在于:评价期刊的标准为何?是诸如引用率等量化标准,还是业内的学术评价?”赵晶说。 一篇高质量的论文,可以让全国、甚至是全世界认识研究者本人。但在发表之前,中国的博士们需要先打通这个学术大循环中的必要脉络。然而对于期刊本身的评价标准,在赵晶看来,应更全面。 “虽然业内评价既不易操作,又需以良性学术共同体的建立为前提,但无论如何,不应付诸于引用率这样的标准。如一篇被广泛商榷、质疑的论文,它的引用率却很高,如何体现评价的意义?另外,评价主体的单一化也十分危险,因为这种权力垄断会催生腐败,引起寻租。” 记者采访的所有博士研究生们,都深深理解论文评定机制存在的一定合理性。但具体执行起来,“变态的压力”让这种本应当起鞭策、促进作用的机制变了味儿。 即使是当年罢招的包伟民教授,他本人也曾表示:并不怀疑校方为了“提高学术水平”的用意。只是过犹不及,结果反而是对本校历史学发展造成伤害。 “一个历史学的研究生是否已达到博士学位水平,当然得由历史学教授们讨论制定标准,何劳行政长官费心?即使这样的规定出自基本由应用学科的技术专家、院士组成的学术机构所制定,没有历史学教授的参与,也不具备合法性。”包伟民说。 然而如今,这个过犹不及的标准,依然盘踞在各高校校园之中。 “可以要求发论文,但不能要求那么高,其中中文核心就可以了。而且学校自办的研究生论坛、学报等学生自主的东西,学校是否也应该支持?”郝佳说。 “要建立正常的匿名评审机制,以质量为唯一评定标准。”这是赵晶的希望。 张明和李慧的要求也不高:“不能一刀切,要根据各个专业本身来制定论文发表的标准。不能给小专业和大专业一样要求。” 然而,师生私下讨论出的数种改良意见和建议,最终也只能停留在嘴边。牢骚过后,大家还得为了论文苦心奔走。 “学者只想让自己的成果,通过合理渠道,尽快地发出来。”赵晶道。 国内发表论文困难重重,许多博士生开始将眼光瞄向境外发表,“因为相对公平”。 李慧所在学院对论文发表的要求是两篇院内目录核心、或者一篇SCI(科学引文索引)。“SCI还是比较值钱的,在国内。”她说。 于是,她不得不翻倍地增加着SCI的点击率。一方面为研究,一方面为铺后路。 有人将SCI调侃为stupidChineseindex(愚蠢中国人索引)。“因为这个数据库被中国人‘各种刷’。”李慧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