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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一天下午,劳改厂空荡荡的,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来,显得十分疲倦。我一看是杜高。他双目发呆无神,皮肤灰白,面无血色。见到我,他吃力地说;“小郭,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我平时挺仗义的,对朋友能拔刀相助,但这时我的刀确实拔不出来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杜高,这……这我做不到……”他没再说话,一点表情也没有地走了。不久,他就被送到饿死人更多的清河农场去了,这一别就是41年。 《一纸苍凉·杜高档案原始文本》280—304页是杜高在新都暖气机械厂两年劳改的原始记录,虽然短短24页,但对杜高很为重要,因为他在这里受到延长劳教三年的处分。由于涉及的人和事我比较了解,所以我想做一点解释和补充。 当时的新都厂,分八个车间三个股管教股、贸易股、生产股 ,杜高所在的美工组同技术组是一个管教单位,由一个公安干部领导,先后有李光荣和蔡仲元,这两个人我都认识。杜高所在的管教单位,很多都是专家级的高级知识分子,右派占绝大多数。人们都认为右派只不过是写点文章讲几句话的事,算不了什么,但送到监狱后,右派却成了重案犯。在刑事犯和政治犯混合管理中,右派倒成了重点监管对象。右派讲的话成为刑事犯打小报告取之不尽的资料来源。右派也不都是心灵纯净的人,有的人为了自己爬上岸,不惜把别人蹋向深渊。 从档案材料看,杜高当时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杜高是“吴祖光小家族”的骨干分子,反胡风和反右运动中被疯狂炒作,在社会上影响很大,公安机关把他视为问题严重的人。他进了监狱还是那么天真幼稚,不会趋炎附势,告密栽赃,生活上又有点“自由化”,这样他就像一只破鼓,谁过来都敲他一下。在别人身上根本算不了什么的事,在他身上,小苍蝇就会变成大象。我举一个例子,在延长教养期的审批表上,杜高的罪行之一,是和就业人员赖新华吵架,骂教养人员邵维城“混蛋“。赖新华四川人,原人民大学新闻系教员,因一件不算大的生活问题被判刑半年,后留新都就业。他原是党员,应当说此人并不坏,和我关系很好。因为赖是厂里受信任的职工,杜高和他吵架,一些人讨好赖向政府汇报,错误就全成杜高的了。邵维城原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因生活作风问题被教养,他们一起工作,难免有摩擦。杜高骂了他一句“混蛋”,这也成为罪状,我作为被教养过的人都感到奇怪。新都厂里什么人都有,小偷、流氓、坏分子、历史反革命、右派,打架是家常便饭,骂人习以为常,公安人员见了也当没看见,从不当一回事。为什么一句“混蛋”出自杜高之口就成了严重问题,还填写到延长教养的理由中去呢﹖这纯粹是给杜高加刑找借口,凑材料。 我一直认为,把右派和刑事犯关在一起劳改,本身就是对右派的人格侮辱。我心里界线鲜明,与小偷们平时嘻嘻哈哈,但从不对他们讲心里话,但杜高不懂。从杜高档案里我看到,使杜高受害最深的是徐福明的诬告,其次是李跃华。徐福明和档案中提到被特赦的邹文伟都是清华大学的学生。邹文伟外表很漂亮,对女孩子极有吸引力。交女朋友需要钱,他就偷。邹文伟就业后一个漂亮的女警察喜欢他,幽会时被公安当局发现,犯了“天条”,邹被发配兴凯湖,女警察调出公安系统。徐福明一头卷发,看上去很腼腆,一身学生气,也是因为盗窃判刑的。他俩被捕后,清华大学为教育学生,曾举办过邹文伟、徐福明盗窃展览。李跃华是广东人,也是一个外表不俗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因盗窃入狱。这三人我都熟,但从不说话。杜高却被他们文质彬彬的外表迷惑,以为他们是青年学生,就天真地把一些当时绝对不能说的话向他们流露,犯了监狱大忌。 我把此书381页检举揭发杜高的汇报材料作了个统计:张光华,两份;于鸿慧,两份;胡功勋,两份;股宣队陈诚,一份;颜锦城,一份;徐福明,一份。 杜高是告密材料的最好对象,因为他天真,经常流露真实感情。汇报他的材料,绝不止以上几份,入档的恐怕还是少数。 上述几个人我不妨还说几句。张光华:原人民日报社广告部工作人员,右派分子落实政策后,我在人民日报见过他。于鸿慧:原广电部工作人员,因历史问题及生活问题被教养,后下放邢台农村监督劳动,1980年代后与人组织美工社为生。胡功勋:右派分子,后来的情况不得而知。陈诚:当时生产股劳教人员,大学生右派。颜锦城:原新都厂就业技术员,国民党旧部,1957年在本厂划为右派,就地劳教,现在公安五处退休。 以上几个人,外表都很斯文,很聪慧。打小报告的材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全部,也不能证明他们的品质不好。告密是一种特殊时代的特殊历史现象,不能完全归罪于个人。但真正正派的知识分子,在那样的处境中也不会这样做。 档案发表以后,我和杜高通电话。他说:“张光华在我落实政策后来看过我,我当他是一同受难的老朋友,我没想到能见到他写的检举材料。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笑了。 放下电话,我忽然想起了赫尔岑说过的一段话:“只有坚强的人才会饶恕别人,只有坚强的人才大笑,不过他的笑往往等于眼泪。” “杜高档案”出版后,反响很大。我想其原因,恐怕因它是历史,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它告诉人们:在那个时代里的人,那个时代的无辜的知识分子们,泪是怎样流的,血是怎样喷的。它还是一座墓志铭,纪念历史的牺牲者;是一本教科书,用活生生的史实启迪后人。(作者:郭慕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