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鼎鸣
香港人口步入老化,已是不可忽视的现实。港人年龄中位数已达44,比起一些年轻人较多的国家,例如年龄中位数只有27的印度,甚至是34的新加坡,港人已微显老态。记得曾有份报章在新闻标题上用上“五旬老翁”的字眼,可能再过十年左右,半数以上的港人都会在50岁以上,都可称老翁或老妇了。
人口老化是一个很现代的问题,在古代或在落后的地区,人没有这么长的寿命,不会受到人口老化困扰。但医学不断进步,去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狄顿(Angus Deaton)曾估算过,今天在发达地区出生的女婴有超过一半机会活过100岁。一个全职工作的人,一生工作年数大约42年,但因有些人基本上不工作,就算我们假设劳动参与率高达八成,平均而言,一个人一生工作只有33年左右。工作33年,却活到近百岁,若不早作储蓄养老,社会如何能够承受?要求政府负责也解决不了问题,它与个人一样,都要问钱从何而来,纳税人太少,退休人太多,政府也无能为力。
港人寿命长生育率低
香港的人口老化及退休问题,其实可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是港人寿命很长,就算医疗科技与服务以后都毫无进步(这假设当然不正确),男的平均可活到82,女的87,而且长者中的长者比例越来越高。但长寿不是坏事,我们绝不可通过减寿去解决人口老化问题。社会最多能做到的,只是推延退休年龄,但这也常会遇到不少阻力。
第二部分是生育率奇低,一个女人一生人平均只生育1至2个小孩,更有甚者,是选择完全不生子女的人越来越多。据2011年香港人口普查所推导,40至44岁的妇女中,有39.3%没有子女。有些人认为政府可推出政策奖励生育,但这是效果微小、无补于事的。我过去曾在这方面做过研究,发现港人不生育或少生育的主因有二:一是楼价太贵,二是教育费高昂(包括学费、补习费、课外活动开支等等)。若问政府补贴多少才肯多生一个小孩,回应多是数以百万计,政府根本远远没有这个财力。国外的不少同类经验也只是说明,补贴或其他的帮助往往只能把生育的时间稍为提早而已。就算某些政策有效,生育率得以提高,但这个过程必极为缓慢,从1.2的总和生育率升至2左右(其实我不相信可以做得到),没有二、三十年以上,不大可能发生,而且要这些新生代扩散到不同年龄群,尚需再多几十年的时间。能够纳税的年龄群,人数顶多是缓慢增长。
纳税人少“随收随支”不可行
第三部分是香港政府目前虽然财储丰厚,但年前特区政府的“长远财政计划工作小组”所作的研究报告早已显示,若政府不收紧开支,到了2042年,最坏的情况是政府不但储备早已用尽,而且会欠下近10万亿元的巨债。原因正是人口的急剧老化会推高医疗、福利等开支,而“工作小组”在推演政府开支时,并无包括所谓“全民退保”在内。
社会中一直有人认为香港应建立一种有浓厚随收随支色彩的“全民退保”制度,我则素来认为在人口结构呈倒转金字塔的香港,即老人多,年轻纳税人少,涉及跨代财富转移的随收随支制不可行。在理念上为“全民退保”辩护的理据中,最强有力的是认为这是一种长寿保险,有了它,老人可放心用钱,不用因不知可再活多少年而节衣缩食。但保险的功能只是用以减低不确定因素带来的财务风险,现在香港要面对的人口老化问题,不确定因素并不是这么重要,困难是大家都预期寿命大幅上升,此点并无多大的不确定。既然寿命这么长,节衣缩食会把资源留到更老时才使用,是十分理性的行为,若把“全民退保”看成为长寿保险,则保费会高至政府承担不了,因太多人都太长命,而纳税人太少也。
若论推算上的专业,“全民退保”的支持者中,则以去年11月提出所谓“全民养老金”学者方案的撰写人最为突出。
“学者方案”并无可持续性
他们假设了一个虚拟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实质工资从2016至2064年都是零增长,商业利润也是零增长,政府则先要把1000亿注入一个基金中,然后强制僱员以后把本应存入他们强积金的等于工资5%的供款以抽税的形式抽走,也注到“养老金”中。此外,商界(利润大于千万的公司)也要缴交等于其利润1.9%的额外税款,同样是用在“养老金”中。而“养老金”的最大财政来源,则是建议政府取消长者综援及生果金,将省回的钱也注入“养老金”中。有了这些财政来源,65岁或以上的长者每月可领取3400元(已扣掉通胀),到了2064年,都是同一金额。
根据“学者方案”的推算,此计划到了2064年,尚会有1600多亿的期末结馀,所以他们认为此计划具备可持续性。
在纳税人越来越少,退休人则越来越多的大环境下,“全民退保”的财政困局会这么容易解决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的计算虽无大错,但所定假设却很有问题,稍为修正,方案不但不会有期末结馀,还会欠下巨债!方案并不真正可行。方案的假设有两大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它假设了政府将来可省回很多本来要用在长者综援及生果金的钱,并将其注入“养老金”中,这个数额比“长远财政计划工作小组”两年前所作较合理的假设大得多,而政府其实不但没有为这笔钱作任何额外预算,而且为了削减未来因人口老化而会出现的财赤,还要想尽办法削减开支。我只修订了这个假设,改为沿用“工作小组”原来的假设,“学者方案”的其他假设维持不变,经过精算后,可得出在2064年期末结馀是负3348亿元,在2029年开始出现入不敷支,2051年结馀开始变为负数,方案并没有可持续性。这是文末附表中“情景一”的结果。
入息审查方案较为可行
第二个问题,是实质工资数十年都不变,利润亦不变,即经济完全停顿。这是可能性极低的虚拟假设。在“情景二”中,我假设工资每年上升2%,利润每年也上升2%,派发给长者的福利,每年每人也有2%的实质增长,即推行“养老金”后,政府可省回更多的长者福利。不过,工资上升后,福利亦要每年2%上升,以维持所谓的“替代率”的不变。“情景二”的结果显示,2064年的期末结馀会扩至负10663亿元,方案更无可持续性。
在“情景二”中,我们假设了长者福利转移也每年有2%的实质增长,但正如前文所述,政府根本没有预算要用这么多钱,而且我们亦无充分理据认为长者综援与生果金每年都可随实质工资而上升。在“情景二”中删除了这个条件,改为假设每名领取长者福利的人所得实质金额不变,那么期末结馀更成为负29267亿元,这是表中的“情景三”。倘若向商界额外徵收的利润税没有每年2%的增长,“情景三”便变为“情景四”,2064年的期末结馀是负34305亿元。
我认为较可能的结果是在“情景二”与“情景三”之间,但这已是数以万亿计的期末负结馀了。在支持“不论贫富”的“全民退保”各方案中,运算做得最专业的“学者方案”,也是完全不具备可持续性,遑论其他。扶贫委员会所提出的有资产入息审查的退保方案更为可行。
香港科技大学经济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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