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许多被史家记载或“宗教神话”传颂的人物,在可分“有我之人”与“无我之人”的同时,亦可谓均兼合“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他们对外在世界有深刻影响,“我”的成分很高,但与此同时,他们之所以成为“人物”,是因为他们自己时常“忘我”,并因此最终以物的本来面目回归“本来”。
安溪的山川与人物之间关系,亦表述了古代文化中“有我”与“无我”的对立统一。
来自安溪的一种物——铁观音,无疑是地方“物我关系”的重要体现。
由于结交的师友中出现了若干酷爱铁观音者,我前些年渐渐认识到,这种来自我的“田野地”之一的植物对于安溪有着关键的意义,而我之前借西来的民族志方法研究安溪个别地方,未曾触及安溪的“植物学”,那是片面的。
爱茶的师友将品饮铁观音当作表现其风度的方法,其“品物”艺术表达的是古人所说的“文质彬彬”之貌。
“文质彬彬”表面的意思是指人文色彩极重的文雅之人的举止风范,而实质的意思是指,文雅之人的举止风范源自于这些人物的某种特殊的“中间性”——其处于文与质、人性与物性、有我与无我之间的品格。
爱茶的师友们用铁观音来显示其“文质彬彬”的“范儿”不是没有理由的。
与历史上所有不同种类的茶树一样,铁观音这种茶生长于山丘,但所在的山丘不能太高,而处在平地的文明与高山巅峰之间。是否是茶树所处的海拔“中间性”使茶叶也具备了“文—野”的中间性,并使信奉中庸之道的国人以吸纳这一中间性为风度?我们只能依据文化心理学加以推论,而不可能有明确的“科学”答案。然而,有一点似乎却是可以确信的。对于铁观音的制作,安溪的精英有一个别样的文化诠释,他们解释说,“铁观音是否能涌出自然的香味,合乎传统的精细加工是条件”。换句话说,被理论家形容成“文化”的茶叶加工,比如摇青和烘焙,是将植物“放归”自然的方法。
与茶叶加工中同时兼有的“文化化”与“自然化”双向进程同理,品茶也具有一种看似矛盾的两面性。在安溪,品茶一面表现自我不同于他人的独特品味,一面又表现自我融入于他人之中的社会必要性,一面创造品味的等级次序,一面生成品茶共同体。从品茶生发出来的区分我他的“有我之境”与汇合我他的“无我之境”自身构成了社会的对立统一。这一对立统一与广义上的自我(文化)与他者(自然)的对立统一相互辉映,形成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生活哲理。这一生活哲理,蕴含着一套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社会群体特性及两者之间关系的观念,对人文学者启发甚多,而自身则妙趣横生地演绎着山川与风俗及杰出人物之间的“三角关系”,诠释着山川—人文形势下“大小传统”区隔与共生的历史。
位于闽南山区,改革初期,安溪被定义为一个“扶贫县”。20世纪 90年代起,凭着某种可以理解的“政治经济功利心”,安溪人利用本来富有丰富意义的铁观音“脱贫”。也正是在借助茶叶而“脱贫”的过程中,安溪人也悄然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一场生活方式的变革。在中国,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铁观音,但是,可以认为,虽然各地不同的人对不同品种的茶有不同的偏好,但对于那些“品茶人”而言,铁观音及其附带的品饮方式已成为“正统”。尤其是在某些大城市里,运用这一品茶的“正统”,感知与陈述铁观音的形、色、香、味,已成为人们标榜身份的手法。
我宁愿在茶的“中间性”与人的“文质彬彬状”之间寻找安溪山区“脱贫”与都市“风雅”之间的关系,而安溪精英一样以“交换”的观念解释围绕茶叶展开的城乡关系及“植物之德性”。他们中,一位杰出者说:“偏僻安溪山区能种植的植物,就是汇合天地之气的茶。而像上海这样的大都市,最缺的就是天地之气,茶销售出安溪,帮助了千万农户,进入都市,缓解大都市的污染对于城里人健康的破坏……”
人类学大师列维 -斯特劳斯曾说,“自然物种之所以得到了选择,并不是因为它们‘好吃’,而是因为它们‘对思考有好处’”(《图腾制度》,中文版,109页)。铁观音之所以得到人们的选择,并不只是因为它“好喝”,而且还因为它让我们感知各种观念和关系及其在“以经验为基础的思辨”中的体现。
对于铁观音的这一价值,人们认识尚不充分。在安溪,不少人依旧因袭某种“铁观音实利主义”思想,以为,茶叶的生产和贸易不过是为了“吃”。然而,让我欣喜的是,在那个山环水绕的地方,近来也出现了一个“少数派”,这派精英热切期待从铁观音中挖掘出某种人文底蕴,激情地实践和宣传这一底蕴,奋力改变“铁观音实利主义”的支配性。
可以认为,这个“少数派”已经深刻意识到铁观音“对思考有好处”了。
安溪新乡绅谢文哲便是一例。这位作者在其所著的《茶之原乡——铁观音风土考察》一书中,表露了他对于铁观音如何“对思考有好处”的见解。
谢文哲是安溪“土著”,大学毕业后回乡担任高中语文教师,20世纪 80年代起开始发表文学作品,1999年开始在地方党政机关工作。身为一位“地方官”,他并未放弃对人文学的追求,也并未忘却地方传统文化给予他的教诲——正相反,他笔耕不辍,创办数种报刊杂志。身为一位受过高等教育而未离开故土的知识人,谢文哲带着激情参与到了安溪的社会生活中,以其笔墨表达着他的关怀。《茶之原乡》是他的一部文集,书中收录的文章从不同的角度论述作者对于其所骄傲地称作“伟大的植物”的铁观音的认识,并围绕着它,对自己的故乡做出了带有反思性的考察。
遗憾的是,我直到 21世纪初才结识这位安溪知识人,几次交往,我在深感相见恨晚之余时常能从小我几岁的他之言谈举止中获得有关“地方性知识”方面的启发。我相信,有心的读者一定能从谢文哲的这本文集看到平凡的安溪山川、风俗、人物、胜景之间那些不平凡的事迹,从而,借助于名茶铁观音而超越于它,进入一个由自然与人文共同构成的世界,从中体味山川、历史、人生的交汇。
王铭铭
北京大学人类学教授
2013年7月17日于北京五道口寓所
“序”之初稿完成后,偶见朱熹“过安溪道中……”,甚感过瘾,兹录于下:
驱车陟连冈,振辔出林莽。雾气晓方除,日照川如掌。
行行遵曲岸,水石穷游赏。地偏寒筱多,涧激淙流响。
袛役未忘倦,精神渐萧爽。感兹怀故山,何日脱征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