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历来王朝中期都会出现危机,也都有针对危机的改革,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没有活路的农民起来造反,这是为什么
一个王朝到了中期,统治时间长了,开国时新鲜的劲头失去了,惰性出现了,对国家的治理渐渐弛缓了,各种矛盾开始孕育,土地兼并激烈起来,赋税逐渐苛繁,贫富分化开始严重,吏治走向败坏,腐败现象滋生,统治者奢靡浪费开始成风,对外战争迁延不决,农民小股起义出现了。这时一些有见识的统治者开始指陈时弊、倡言改革。改革针对国计民生,更重要的在经济方面,希望能够减轻一些农民负担,减轻一些经济危机、财政危机。
西汉汉武帝时候,任用张汤、桑弘羊改币制,统一用五铢钱,另外还有一些办法如均输平准,简单地说就是国家控制贸易,控制商业,也限制大商人的实力膨胀,改善一些财政经济状况,改善一些人民的生活。
唐中期“安史之乱”以后,财政非常乱,收入很少,就重用刘晏改盐法,把盐改为专卖,收盐税。盐税是一种间接税,交税以后,盐价涨,消费者买的是高价盐,实际上就交了税,现代国家的税法大部分都是这一类。杨炎行两税法,把税制整顿清理集中,主要收一个土地税和户税,收税由收实物改为原则上收钱,这办法起过一些作用。
北宋王安石进行税制经济方面的改革。明朝张居正行“一条鞭法”,把很多苛捐杂税、各种正税杂税统一征收,来减轻人民负担。到清朝康熙时候,开始实行“滋生人丁,永不加赋”。雍正时候实行“摊丁入亩”,丁税取消,改成田税,收税标准看土地多少而不是看人口多少,土地税与人头税脱钩,此后人口增加就没有关系了。
所以,历来王朝中期都有危机出现,都有针对危机的改革,这类改革往往收到一定的效用,然而行之不久,或因遭反对而废罢,或者因种种原因而走了样。这样,王朝危机还是延续下去,原来的矛盾继续激化。到了王朝的末世,终于引发了严重的危机,横征暴敛,吏治败坏,贿赂公行,人民困苦,尽管有识之士大声疾呼要求改革,然而整个王朝就像滋生了毒瘤,已经无可救药,其中最黑暗的东汉、唐后期和明这三朝还来了个最腐朽的宦官专权。国家机器像一辆重载的破车,顺着下坡一直往前开,速度越来越大,最后只有一个办法,掉到悬崖底下,翻车摔了。那时候改也不行,不改更不行,最后只有一个办法,各种矛盾来了个总爆发,没有活路的农民起来造反,旧王朝也就在农民大起义的浪潮中毁灭了。
七、两千年王朝兴亡史的启示
从两千年王朝兴亡史中,可以认识到:
第一,古代中国是农业社会,农业是基础,农民占全国人口的绝大多数,统治者如何对待农民,成为一个王朝成败的关键。王朝之兴,原因往往在于比较正确地对待农民;王朝之亡,必然是不正确地、错误地对待农民。
一个新王朝在农民大起义之后崛起,痛定思痛,往往很注意吸取农民起义的教训、旧王朝灭亡的教训。西汉初年一些人经常注意的就是不要蹈亡秦的覆辙,唐太宗也是不断以隋为戒,注意隋朝覆亡的教训。明清之初也是如此。新王朝统治者们注重历史的经验教训,采取正确的措施,这是那些新王朝的统治者们在初期取得成就的最大原因。
第二,古代中国不仅是一个农业社会,也是一个阶级社会,历代王朝的统治者也是剥削者,追求自身的利益,他可以接受农民战争的教训,可以接受前代王朝破灭的教训,但也可以不接受。尤其是羽毛丰满,势力强大后,就忘乎所以,不再自我控制。另外,各级官僚机构和各级官吏是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国家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吏治为历来统治者所重视,王朝兴起时往往很注意整饬吏治,像西汉、唐朝甚至包括明朝都是这样。一个王朝之所以衰亡,很大的原因就是吏治的腐败,怎么治也治不过来,它就完了。
历代统治者对待农民,对待吏治,所崇奉的一个基本思想是“民本”思想,“民为邦本”,国家基础在于老百姓。“民为邦本”很重要,但各级官吏不是人民的公仆,而是老百姓的父母。官是父母官,对待人民要“牧民”,让他们吃饭吃好,不要打架,像放牧牛羊一样。“牧民”这种态度在古代是一种很进步的思想,但是现在看就不够了,局限也在这里。
跟“民本”相对应的是“民主”思想。我感觉中国历史上对“民主”好像不大讲究,好官清官讲究的是“为民做主”,所以有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话有一段时间脍炙人口,我看这个还是差一点。各级官员应该是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光是为民做主,还是用上下级的关系、还用统治被统治的关系看待官民关系。唐太宗很强调皇帝和老百姓是船和水的关系,“水能覆舟,亦能载舟”,处理好,坐起船来很方便,处理不好,就掀起风浪,把船翻了。这里主体还是统治者,老百姓是被统治者,是一个只是受动的客体。中国历史上一再讲到“为民做主”,讲到“亲民”、“为民父母”、“爱民如子”、“民为邦本”,好像跟今天理解的民主思想总还要差一点。
第三,历代王朝兴亡,乍看起来不免是周而复始的循环,但并非单纯的回归。不是像一个不倒翁一样,一推一歪再一摇,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它应该像螺旋形一样,在不断地循环之中,不断上升,不断发展,但是这种上升发展的势头到宋朝以后受到了阻碍,不如欧洲。
欧洲从十字军东征,十一世纪以后,商品经济和城市发展,资本主义因素出现,像意大利这些地方,早期资本主义因素就出现了。大概十三世纪以后,伟大的文艺复兴出现,十五世纪航海地理大发现,打通印度航路,发现美洲,环游世界。随着资本主义发展,随着文艺复兴,随着地理大发现,以后出现西方一些国家疯狂掠夺分割殖民地,种种矛盾出来以后,欧洲引发资产阶级革命。19世纪末期由于生产力发展进一步要求,出现产业革命,欧洲开始现代化,历经发展到了今天的现代社会。
中国宋代以后,历史发展虽然看起来是在回旋,可是发展停滞,以致到十九世纪中期以后,欧洲的资本主义殖民主义势力侵入,中国成为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国近代化也受到阻碍。几经周折到现在一百多年,中国现在还在现代化道路上前进,还不能说是一个发达国家。我们的目标应该是在本世纪中期以后进入一个中等发达国家,距离很发达国家还差一步。
回到六十年以前延安窑洞里,当时黄炎培讲到王朝兴亡周期率的时候,不无忧虑地说:“(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继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中共诸君从过去到现在,我略略了解的了。就是希望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当时和他对话的毛泽东就很乐观地回答:“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听了毛泽东的回答,黄炎培十分高兴:“这话是对的,只有大政方针决之于公众,个人功业欲才不会发生。……把民主来打破这个周期率,怕是有效的。”毛泽东所说的这条民主新路,正是从孙中山领导推翻清朝专制封建统治开始,中国人民长期奋斗盼望实现的那条民主道路。
黄炎培与毛泽东的窑洞谈话,已经过去了60多年。我们几经艰难踬蹶,至今仍在现代化的道路上努力前进,也至今仍在体制上和机制上为实现民主、实现人民对政府的监督、实现真正的人民当家作主而努力。我想这就是王朝兴亡周期率给我们的最大昭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