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作家斯诺在他的著作中曾说过:“我必须承认彭德怀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谈话举止里有一种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不转弯抹角的作风,很使我喜欢,这是中国人中不可多得的品质。”
在延安时期,在战争年代,在革命队伍里,特别是在党内,人与人都是赤诚相待、肝胆相照的。说话开门见山,不转弯抹角,曾经是我们革命队伍所共有的品质,是我们的优良作风。但解放后,我们党成了执政的党,有人官做大了,地位高了,也沾染上了旧官僚的习气,对下冷若冰霜,对上唯唯诺诺,阿谀奉承,工作不负责,办事不认真,高高在上,生活奢侈,中国人那种“不可多得的品质”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了。
而彭德怀却依然故我,仍然保持着他的本色,所以就越显得可贵。
彭德怀在会上指名道姓地对毛泽东提出批评时,没有任何个人的得失考虑,目的只是为了党的事业,为了使全国人民免受灾难和痛苦,也是为了爱护毛泽东本人。
彭德怀不仅在小组会上直言不讳,即使当着毛泽东的面他也从不隐讳自己的观点。在毛泽东主持的一次常委会上,有人说到1958年全国土法炼铁,地方已补贴20余亿元,国家还要补贴20余亿元,共约50个亿以上,彭德怀插话说:“这个数字好大,比一年的国防费开支还要多。用这笔款去买消费物资,把它堆起来,恐怕会有庐山这样高。”
毛泽东面带不悦地看了彭德怀一眼说:“呃,不会有这样高。”彭德怀接上说:“那就矮一点吧,总而言之不少!”
毫无疑问,彭德怀的那些发言和在常委会上类似上面那样的插话,都会使毛泽东感到不快。
其实,对1958年“大跃进”有意见的何止一个彭德怀!刘少奇,当时是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7月4日他参加了中南组的讨论,请听听他当时的发言:
“去年‘大跃进’,吃了前年的库存,预支了今年的储备。看来凡事不可轻信。要有办法让人不说假话。一股风,批右倾保守,拔白旗,老在帽子的威胁下。说老实话的人,去年日子不好混。”
“1958年的丰富经验和深刻教训,都要充分估计。有些同志怕把错误说多了影响积极性。要讲清楚,吹点冷空气,就是说你右倾也不要怕。”
“去年11月12月大吃大喝,当时老农已经提出了警告。今年不可乐观。像武汉,大家挨饿,还要给你们调粮。”
朱德,人民解放军的主要缔造者之一,戎马一生,功勋卓著,德高望重。当时他是中共中央副主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7月6日他也参加了中南组的讨论,请听听他当时的发言:
“现阶段,我国农民还有私有性的一面。供给制,共产风,损害了农民私有性,目前是行不通的。”
“实行供给制实际上是共产。农民就如此愿意共产?食堂要自负盈亏。食堂可以存在一部分,全垮了也不见得是坏事!”
“农民欲富,要使他们富起来,不会成为富农路线的。这关系到5亿人口的稳定问题。食堂办不起来不要硬办,还是回家好。多年来,陈云同志对粮食抓得很紧,不能说粮食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北戴河会议高兴起来了,各项指标和对形势的估计,全从粮食多得不得了出发,结果搞乱了。”
且记住,主张公社大办公共食堂和认为粮食问题已经解决了的,在中央不是别人,首先是毛泽东。
刘少奇、朱德的发言谈的都是“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缺点和问题,意见中肯、实在,基本精神和彭德怀是一致的。所不同的是,他们发言口气缓和,没有公开提到毛泽东。
凭心而论,彭德怀虽然尖锐地提到了毛泽东,但他内心对毛泽东毫无恶意,仍像以往一样,从心底尊敬他。他那样尖锐地提出意见,只不过是为了引起毛泽东对问题的重视,以便采取更加有力的措施,纠正“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缺点和错误。就在7月5日小组会后,傍晚散步的时候,彭德怀还和警卫参谋景希珍谈到毛泽东。他说他很赞成毛主席提出的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和“五不怕”,说能有这样一种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是我们党兴旺发达的标志。他当时深信他的意见会被毛泽东采纳,彭德怀的自信和乐观情绪曾深深地感染了景希珍。
7月7日晚上,彭德怀散步时遇到张闻天(他们两个人的住所相隔只有一条甬道),两人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谈到小组会上的发言,张闻天说:
“现在所搞的小高炉炼铁是得不偿失。”
“我看是有得有失。”彭德怀说。
“你的估计是比较高的,比我乐观……咱们都要很好学习历史,否则,什么也搞不清楚。毛主席就从中国历史中学了很多东西。”
“是啊,我们党内真正懂得历史的还只有毛主席一人。”停了一下,彭德怀又深有感触地说,“还要好好学习政治经济学。斯大林解决了社会主义经济法则问题,但没有正确解决人民内部矛盾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他是犯了错误的。毛主席解决了这个大问题,把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分析得很清楚。就这一点讲,是进一步巩固了无产阶级专政,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列主义。我平生最佩服两个人:主席是一个,总理是一个。”
彭德怀在会上对毛泽东的尖锐批评和会下对他的热情赞扬,都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