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自己同毛泽东的关系来说,我总是力求公正和友好。不像斯大林,我从不试图占他的便宜。事实正好相反,中国人想占我们的便宜。例如,一九五四年(当时我国由于战争的缘故仍然处于饥荒挨饿和贫困不堪的境地),我们到了北京,周恩来向我们提出要求:“你们或许能送我们一所大学?”
我说:“你知道我们自己也很穷,我们或许比你们稍为富一点,但战争才结束,我们还没有喘过气来。”即使当时我们有自己的难处,我们还是把旅顺港和大连免费交给了中国,而且我们还在中国投入了巨额资金。
我们建筑了从乌兰巴托到北京的铁路。1957年毛泽东提起这件事时说:“乌兰巴托到北京的这条铁路对我们用处不大,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从北京穿过群山通到哈萨克的铁路。”
我说:“你比我清楚你们自己的国土。我们原先考虑乌兰巴托这条路对你们来讲比较近,但我们也愿意通过哈萨克再开一条路到中国。这条铁路在你们境内的由你们建,在我们境内的由我们建,然后在边界接轨,这样不好吗?”
后来,周恩来又提起这条路:“是不是在我国境内的这一段也由你们来修?”我们看了一下地图,发现修这条路要削山跨河。
我们回答说:“不,我们各修各的,照从前达成的协议办。”
我们开始建筑我们那一段铁路。在工程进行过程中,中国人又提出他们那一段路也由我们来修建。后来我们把铁路修到了边境,可是中国人的路却连影子也没有。
我记得一九五四年我从中国回来以后曾告诉过我的同志:“同中国人的冲突恐怕难以避免了。”我是根据毛泽东的各种言论得出这个结论的。在我访问北京时,气氛是典型的东方式的。每个人都殷勤、巴结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程度,但我还是看穿了他们的虚伪。我到北京以后,毛泽东和我互相热烈拥抱,互相亲颊。我们经常在一个游泳池旁躺着,像最要好的朋友那样谈论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但这实在甜得有点令人恶心。当时的气氛是令人作呕的。另外,毛泽东讲的某些事情引起了我的戒备。我始终也没有搞清楚他讲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当时想,这大概是因为中国人的性格和思想方法有点特别吧!总之,我觉得毛泽东的有些话讲得过于简单化,有些又讲得太复杂了。
例如,我记得毛泽东有一次问我:“赫鲁晓夫同志,你对我们的‘百花齐放’这个口号有什么想法?”
我回答说:“毛泽东同志,我们简直弄不清楚你们提的这个口号是什么意思。花有各种各样──美丽的花,讨厌的花,甚至有毒的花。”毛泽东承认这对俄国人来说可能不是一个好的口号。关于‘百花齐放’的口号,我们决定不在报刊上发表。毛泽东并不傻;他知道我们的沉默是表示对他这个口号不赞成。当然,实际上我很了解‘百花齐放’是什么意思。那是说在文化艺术中要允许不同的倾向发展。但是现在大家都明白了,这个口号不过是个激将法。它意在鼓励人们更加公开地表现自己,以便将那些开放出来的颜色或气味不正的花统统摘掉丢到垃圾堆里去。
他还有另一个有名的口号‘帝国主义是纸老虎’。我认为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竟把美帝国主义当成纸老虎,而实际上它是一只危险的猛兽。他第一次提出‘纸老虎’口号的时候,我们和中国的关系还是好的,但是这个口号使我们有点为难,因为它是中国人民的领袖、我们的朋友毛泽东提出来的。现在,中国人似乎暂时平静下来了,不再热中于‘纸老虎’的提法了,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天到晚为它唱赞歌了。
我记得,有一次在北京,我和毛泽东穿着游泳裤躺在游泳池边上,讨论战争与和平问题。毛泽东问我:“赫鲁晓夫同志,你怎么想?如果我们比较一下资本主义世界和社会主义世界的军事实力,你就能看到我们显然比我们的敌人强。你想,中国、苏联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加在一起能动员多少个师啊!”
我说:“毛泽东同志,这种想法现在可过时了。你再也不能根据哪一方的人多来计算力量大小了。以前,用拳头和刺刀解决纷争的时候,谁的人多刺刀多,结果的确不一样。可是出现机关枪以后,兵力多的那一方就不一定能占上风了。现在有了原子弹,双方部队的数目对真正力量的对比和战争的结果就更没有意义了。哪一方的部队愈多,它的炮灰也就愈多。”
他试图要我相信原子弹本身也是纸老虎。他说:“听我说,赫鲁晓夫同志。你们只要挑动美国人动武就行了,你们需要用多少个师来打垮他们,我们就会给你们多少个师,一百个,二百个,一千个,都行。”我竭力向他说明,只要一两枚导弹就能把中国全部的师都炸成粉末的。但是对我的争辩他连听都不听,而且显然认为我是个胆小鬼。
一九五七年,他显然改变了他的调子。他来参加莫斯科共产党和工人党会议,在一次亲切、坦率的交谈中,他说:“赫鲁晓夫同志,我在报纸上看见你们国防部长朱可夫说,要是哪个社会主义国家遭到帝国主义国家进攻,你们将迅速回击。我认为这个做法是错误的。”
我说:“毛泽东同志,朱可夫不兄代表他个人说这番话的,他代表中央委员会表达了集体的决定。我自己也这样说过。”我们没有争吵,我们只是在友好地进行讨论。
毛泽东回答说,“我想,假如帝国主义进攻中国,你们不必干预。我们自己会打他们。你们的任务是保存自己。让我们自己照顾自己。再则,假使你们自己遭到进攻,我认为你们也不应该还击。”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撤退。”
“撤到那里去?”
“你们曾经撤退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你们一直撤到了斯大林格勒,假如你们再次被人进攻,你们可以一直撤退到乌拉尔,坚持两叁年就行了。你们有中国作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