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毅肚里憋不住话,“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陈毅就觉出林彪居心险恶地把矛头指向我们党的许多老干部的时候,他挺身而出,愤怒地指出:“几十年为党浴血奋斗的老帅、老将们,一个早晨就都成了‘大土匪’、‘大军阀’,这样的造谣中伤,谁能相信!这不是给毛主席脸上抹黑吗?几十年来和党合作的老朋友,竟然成了‘牛鬼蛇神’,谁不痛心!这样一个伟大的党,只有主席、林副主席、周总理、伯达、康生、江青是干净的,承蒙你们宽大,加上我们5位副总理。这样一个伟大的党就只有这11个人是干净的?!如果只有这11个是干净的,我陈毅不要这个干净!把我揪出去示众好了!一个共产党员,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敢站出来讲话,一个铜板也不值!有人说我陈毅跳出来了,对,快要亡党亡国了,此时不跳,更待何时!”
陈毅说这话时自己激动得热血沸腾,听者也是热泪盈眶:此时此刻,谁敢如此坦荡?!
在天安门城楼观礼后不久,中央在北京召开工作会议。陈毅备了一桌酒菜,请华东几位第一书记吃饭。这些人基本上是被“打倒”的对象,他们在京西宾馆里开会,造反派就在围墙外面高喊“打倒”的口号,张贴大标语。接到陈毅的邀请,竟个个像过年一样高兴,他们的心情太压抑了。
陈毅拿起茅台酒瓶,给每一位伸过酒杯的老部下斟上一杯,最后把自己面前的小酒杯倒满,举起,向诸位说:
“今天我们喝茅台,都敞开酒量喝个痛快!能喝的开怀畅饮,不行的也品尝几口。我也不敬酒,剩下来的,请大师傅喝光。来,干!”
陈毅猛一仰脖,将一杯酒倒进肚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又说了一句:“我酒量有限,不再敬酒,你们能喝的尽量喝。我们这些人一同吃饭,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高,却把在座的人猛惊了一下,大家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直扑通。连夫人张茜也吓了一跳,埋怨陈毅:“你不要瞎说嘛!”
“你懂什么!”陈毅突然狂躁地一喊,满桌为之一惊。因为他们都知道,张茜“管教”陈毅的厉害劲是很闻名的。有一次周恩来请吃饭,酒过几巡,汗流满面的陈毅突然大叫起来:“今天是总理请我吃酒,总理给我敬酒,我怎么能不喝呢?你不要老在下面踩我的脚嘛!”陈毅的几句话把满桌都惹得哄堂大笑,张茜也被他弄了个大红脸。但一般情况下,陈毅还是很服管的,他也知道张茜是为他好。但今天陈毅一反常态,一点面子也不给张茜。张茜是个聪明人,知道“老总”心里不痛快,所以就由着他,并不失风度地笑着招呼大家:“别停筷子,多吃菜呀!空腹喝酒会伤身体的。”说着,给每人再斟满酒,又给身边的丈夫添了半杯酒,温存地说:“老总,你只能再喝半杯,这是医生定的量,对吧?”
陈毅本来就不是冲着张茜的,经她一“温柔”,气早消了,又劝大家吃菜。
上海市委书记陈丕显,年初就确诊为鼻咽癌。陈毅关切地问,有些责怪:“你养你的病嘛,来开什么会呀!常言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你问她。”陈丕显指了夫人谢志诚一下。
“老总,叶群亲自打的电话,正巧是我接的。”谢志诚说,“叶群在电话里说:‘陈书记能不能来开会?中央怕他跟不上呀,能不能来呀?可以带医生、护士来京,再说,北京也有名医。’哎,说是商量,比下命令还严肃,老陈能不来嘛。”
陈丕显接着说:“昨天,江青请我去吃饭,她说呀,看样子魏文伯不行了,造反派对曹荻秋也不满意,我希望你出来。我说:‘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助曹荻秋,他还是主管工作,我做些调查研究。江青火了,说:‘你何必躲在幕后?!大胆出来干嘛!我和春桥作你的顾问。’我说:哎哟,你们两位作顾问太大了,我主要还是身体吃不消。说话不欢而散。谁想出门就碰上戚本禹,他主动上来拉拉我的手说:‘身体怎么样?’我还是说吃不消。戚本禹两眼一瞪,凶声恶气地说:‘那不行!第一书记都要杀上第一线!看来,我这个因祸得福的人,也是在劫难逃呀!”
“陈老总,”江苏省委书记江渭清憋不住了,“我从运动开始到今天,始终没有想通过,我对这场运动确实有抵触!……不算战争年代,我在江苏工作17年了。17年间,我就撤过一个县委书记,因为他死官僚主义,省里拨给他粮食他不要,全县饿死4万人。现在可好!从省到地市委,到县委,‘洪洞县里没有一个好人’了,我保不了他们,连我自己也保不住了!这样搞法,怎么行嘛!叫我怎么理解,怎么得力嘛!”
江渭清情绪激动,说得最后眼圈湿了,鼻子发酸,为了镇定情绪,他抽出一支烟,往嘴里塞,手在发抖,直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
陈毅仔细听着老部下们痛心的述说,心里也是翻作一团,情绪忽起忽落。他看着手中的酒杯,声音有些异样:
“德国出了马克思、恩格斯,又出了伯恩斯坦。伯恩斯坦对马克思佩服得五体投地,结果呢?马克思一去世,伯恩斯坦就当叛徒,反对马克思主义!俄国出了列宁、斯大林,又出了赫鲁晓夫。赫鲁晓夫对斯大林比对亲生父亲还亲,结果呢,斯大林一死,他就焚尸扬灰,背叛了列宁主义!中国现在又有人把毛主席捧得这样高!毛主席的威望国内外都知道嘛,不需要这样捧嘛!我看哪,历史惊人地相似,他不当叛徒我不姓陈!”
陈毅说的那个“他”,在座的谁都清楚。他们真希望老首长说个透彻,骂个痛快。可陈毅毕竟是老练的政治家,他只是点到为止。他拉开椅子,站了起来,老部下们也都站了起来,大家一齐举杯,听陈毅充满深情的道别:
“让我们干了最后一杯!我保不住你们了,你们各自回去过关吧。如果过得了关,我们再见;如若过不了关,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陈毅的话不幸被言中:这次参加过陈毅家宴的叶飞、陈丕显、李葆华、曹荻秋等人,开完会回去,一下飞机就身陷囹圄,直到陈毅逝世,他们仍在监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