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谈话”,向科学家们一口气讲了3个小时
邓小平复出不久,便召开了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这个座谈会是由国务院副总理方毅主持召开的。据当时担任方毅秘书的郭曰方在接受笔者采访时回忆,在1977年最热的日子里——8月6日至8月8日,根据邓小平的意见,方毅请了30位老科学家到人民大会堂,出席座谈会。
郭曰方记得,座谈会的前两天,邓小平只是坐在那里仔仔细细地听,偶尔插问或者插话。
科学界是“文革”的“重灾区”。科学家们很激动地谈着,谈自己的心里话。他们谈到了科学界的一系列问题,谈到科学界的冤假错案,谈到“四人帮”在科学界的倒行逆施。有的科学家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8月8日,邓小平在座谈会上作重要讲话。郭曰方记得,当时邓小平手中并无讲稿,一口气讲了3个小时,讲得非常深刻。
邓小平谈话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十七年的估计问题”。邓小平明确指出:
对全国教育战线十七年的工作怎样估计?我看,主导方向是红线。应当肯定,十七年中,绝大多数知识分子,不管是科学工作者还是教育工作者,在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下,在党的正确领导下,辛勤劳动,努力工作,取得了很大成绩。特别是教育工作者,他们的劳动更辛苦。现在差不多各条战线的骨干力量,大都是建国以后我们自己培养的,特别是前十几年培养出来的。如果对十七年不作这样的估计,就无法解释我们所取得的一切成就了。
邓小平的话,在中国教育界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尽管经历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邓小平仍不避“右倾翻案”之嫌,充分肯定了“文革”前的17年。
邓小平的8月8日的谈话,广为流传,被人们称之为“八八谈话”。
“八八谈话”,很明确地否定了“两个估计”。邓小平并不因为《纪要》是毛泽东圈定而不敢否定。邓小平坚定地批判“两个凡是”,理所当然地要批判“两个估计”。在邓小平看来,《纪要》必须否定,是因为“两个估计”不符合中国教育战线的实际情况。
根据邓小平讲话精神,教育部全面批判“两个估计”!
后来,邓小平又举了他自己以及“天安门事件”为例,批驳“两个凡是”,批驳《纪要》:
《纪要》是毛泽东同志画了圈的。毛泽东同志画了圈,不等于说里面就没有是非问题了。我们不能简单地处理。一九七六年天安门事件中关于我的问题的决议,毛泽东同志也是画了圈的。天安门事件涉及那么多人,说是反革命事件,不行嘛!说我是天安门事件的后台,其实,当时我已经不能同外界接触了。《纪要》引用了毛泽东同志的一些话,有许多是断章取义的。《纪要》里还塞进了不少“四人帮”的东西。对这个《纪要》要进行批判,划清是非界限。我们要准确地完整地理解毛泽东思想的体系。我提出这个问题,可有人反对哩!
尽管邓小平已经说得如此明确,可是,在当时连“天安门事件”都未公开平反,人们未敢听进邓小平的话。对此,邓小平心中也很明白。他很直率地说:
教育部要争取主动。你们还没有取得主动,至少说明你们胆子小,怕又跟着我犯“错误”。
教育部的“大批判组”,终于根据邓小平的讲话精神,着手起草《教育战线上的一场大论战——批判“四人帮”炮制的“两个估计”》。主持这篇文章起草工作的是罗劲柏。文章写好后,经胡乔木修改定稿。
这篇文章当时交《红旗》杂志发表。《红旗》杂志起初未敢发表。后来,由于考虑到文章中有这么一段“重要依据”,这才同意发表:
“四人帮”的“两个估计”,与毛主席1971年对“文化大革命”前教育战线情况和知识分子情况的估计完全相反。“四人帮”长期严密封锁了毛主席的指示,同毛主席的指示唱对台戏,直到他们的灭亡……
毛主席的指示精神是:
一、十七年的估计不要讲得过分。在无产阶级专政下执行了错误的路线,不是大多数人,是一少部分人。
二、多数知识分子还是拥护社会主义制度的。执行封资修路线的还是少数人。“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还是认得的,就是爱面子。当人的面不认,背地里还是认嘛,只不过有资产阶级思想,过后还是认的。
三、高教六十条。总的还有它对的地方嘛,难道就没有一点对的地方?错误的要批,批它错的东西。人家是教师,还要尊重他嘛。一讲不对就批评,哪能都讲对呀,讲不对没关系,讲错了没关系,大家共同研究,怎么能一下子都讲对,不可能嘛!
这篇文章把“两个估计”说成是“四人帮”的,而且称“两个估计”与毛泽东的估计“完全相反”。所以,文章只是着眼于批判“四人帮”,不仅只字不提《纪要》是经毛泽东“圈阅”,而且把毛泽东写成根本不同意“两个估计”!
这样,文章借助于首次公布了毛泽东关于教育战线的那段“最高指示”,这才来批判“两个估计”!
不过,文章只是说毛泽东的这些指示被“四人帮长期严密封锁”,却并未具体说明“四人帮”怎么“严密封锁”以及这些毛泽东指示现在又是怎样被“发现”的。
以毛泽东的这一段话来反对毛泽东的另一段话
后来,人们才从“内部传达”中得知,这些毛泽东指示是从迟群的一个笔记本上“发现”的!那是在1971年,谢静宜向迟群传达了毛泽东的谈话,迟群在自己的笔记本记下了毛泽东的这些话。
迟群笔记本上所记的毛泽东的话,又是怎样被人们发现的呢?
笔者在采写本书时,访问了孙长江教授。他说出鲜为人知的内情:“迟群笔记本上的记录,是我发现的!”
孙长江怎么会知道迟群笔记本上记着毛泽东的话呢?原来,孙长江在“文革”末期,曾在当时的国务院科教组编辑《教育革命与通讯》杂志(即《人民教育》杂志的前身)。粉碎“四人帮”之后,迟群受到审查,交出了所有的文件和笔记本。国务院科教组成立了迟群专案组。孙长江曾在迟群专案组工作过,看过迟群的笔记本。后来,孙长江调往中共中央党校工作。
在“教育部大批判组”起草《教育战线上的一场大论战——批判“四人帮”炮制的“两个估计”》一文时,孙长江也是作者之一。他记起在迟群笔记本上见到的那段“最高指示”。孙长江一说出这一重要线索,人们连忙从档案中翻查迟群的笔记本,果真找到了迟群所记谢静宜传达的毛泽东的话!这个笔记本交到了李琦手中,并复印送到汪东兴那里。
由于找到了这样的重要“依据”,于是,人们开始谴责迟群“封锁毛主席指示”,这才敢于去否定“两个估计”——倘若毛泽东没有说过这些话,倘若没有在迟群的笔记本上找到毛泽东的这些话,即便邓小平已经明确批判了“两个估计”,人们还是不敢否定“两个估计”!因为人们知道“两个估计”是毛泽东“圈阅”过的,只有找到毛泽东不同于“两个估计”的话,这才可以批判“两个估计”。
也就是说,在当时,只能以“两个凡是”来反对“两个凡是”——以毛泽东的这一段话来反对毛泽东的另一段话!
这下子,汪东兴也无话可说。
当然,由于那些毛泽东的指示是从迟群的笔记本上找到的,在“两个凡是”派看来,生怕迟群在记录时打了“折扣”,所以公开发表时标明只是“毛主席指示的精神”而已。
这样,1977年第11期《红旗》杂志终于发表了署名“教育部大批判组”的《教育战线的一场大论战——批判“四人帮”炮制的“两个估计”》一文。《人民日报》于1977年11月18日加以转载。文章发表时,离邓小平关于批判“两个估计”的“八八谈话”,已整整3个月零10天了。连否定“两个估计”都这么费劲,当时“左”的阻力之大,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