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死查理一世后,曾经甘于为支持《大抗议书》而亡命天涯、抗议滥用王权的克伦威尔,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了全英境内说一不二的政治强人。他成立了英国史上唯一的一个共和国,却对立宪政府的理想不再热衷,他对法学家说“让一个人做国王也许对国家有利”。
如同他在征服爱尔兰时对暴力的迷恋,克伦威尔依靠军队解散了议会,在人生的最后5年中,克氏成为了共和国的“护国公”,这一终身职位不仅把立法、行政和军事大权集于一身,且有权指定继承人。
1655年,他进一步把全国划分为十一个军区,每个军区由一名少将领导,实行警察统治,居民活动受到监视、异议人士遭到迫害。
生前的个人声望和军队的绝对支持,在死后就反转成了对其“洪水滔天”的控诉。当克伦威尔倒在伦敦白厅的病榻上后,1661年查理二世复辟。克氏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的坟墓被下令掘开,剖棺揪出的尸体遭受车裂之刑后,头颅被公开展示达25年之久。
在2002年由BBC发起的“最伟大的100名英国人”投票中,克伦威尔名列第十。如何评价这个在中国中学教科书里都会提及的人物,在英国乃至全世界史家、政治家和媒体的笔下已经争论了三百多年。据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一项统计,关于克伦威尔研究的书籍数目已经有将近三千七百种之多。这个毁誉参半的男人给后世留下了一道大难题——
1899年,克伦威尔三百年生辰之际,英国议员发起为克伦威尔铸铜像,今日此像尚卓立而面向议会广场,较若干国王之铜像更为雄伟。然而在铜像竖立之前,英国议会下院已就此事发生过数次激烈争论。
1969年克伦威尔逝世311周年时,《泰晤士报》人物专栏同时登载了两篇评论克伦威尔的文章,一篇盛赞克氏的成就,特别是他为了提高英国的国力所作的军事武功;而另一篇则大骂克氏是一个伪善者、叛徒和法西斯的原型。
有趣的是当代研究克伦威尔的专家艾诗立(MauriceAshley)。他写过两本克伦威尔的传记。第一部出于1937年,题为《克伦威尔——保守的独裁者》。书中对克氏无一句好话可说。二十年后艾博士又刊行新书,书名则为《克伦威尔的伟大》。前书所叙专横独断见识陈旧的篡位人成了后书中的民族英雄。
克伦威尔在世时,已经受到左、右两方面的抨击。而英国研究克氏的史学,更是形成了不同的学派:托利派史学家克拉伦顿与休谟对克氏予以否定,咒骂他是嗜血成性的杀人狂。辉格派史学家马考莱、屈勒味林则认为他是一手宝剑一手《圣经》的伟大军人,是英国成为海洋霸主的功臣。民主激进主义学者格林赞扬克氏提高英国强国地位,也对他侵犯自由民权予以抨击……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一个更有趣的现象是,后世对克伦威尔的评价,往往会根据所处不同时期的社会背景而有所不同。如在克氏身亡之际,历史学者记载下当时的日记“这是我所看到过的一次最欢乐的葬礼”。随后,君主制复辟,以詹姆士·赫斯的《鞭子》为代表的,各色各样责骂克氏的作品接连出版。
到了十九世纪工业革命完成后,不少人开始回顾起“为他们海外扩展开辟道路”的克氏,觉得他格外令人敬仰。革命者像如今人们对切·格瓦拉一样将克氏塑造成为了图腾,著名的英雄史观作者卡莱尔顺势给克氏安上了“王者之雄”的美誉。
然而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由于人们对法西斯的憎恶和忧虑,克氏那些“扼杀民主自由的残虐身影”也被重新阐述,丘吉尔对克氏做出了负面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