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史不做读者的“保姆”
东方早报:人们往往有为尊者讳、为死者讳的习惯,儿子肯定会说老子好话,你如何进行甄别?
周海滨:我没有想去改变、甄别和中和。家属这么说这么认为,那我就这么如实呈现,当然特别明显的比如事实上的错误我会剔除,但是观点上的我会保留。即便其中有是非曲直,但我相信读者有自己的判断力。会看这类书的,基本也都是有一定层次的读者,有自己的眼光,我提供的是材料,没必要还要做个洁本。当年韩复榘所做的事情当然是事实,但是后代这么对我说,他们的说法、态度本身也是一种事实,他们要说事实上我父亲也抗战,那我就保留着,读者和研究者自然心中有数。我信任读者,并不想做他们的“保姆”,所有的东西都清洗打磨干净,反而降低了价值。
东方早报:你的意思是口述作者只是作为一个透明的介质存在?
周海滨:半透明吧。那些特别的溢美之词,或者史实上的错误我会纠正。但我并不认为口述作者应该提供给读者晶莹剔透的水晶,反而有的时候泥沙俱下更能给人启发。像我之前做瞿秋白女儿的口述,里面提到瞿秋白在1966年被打成叛徒,我当时并没有甄别能力,如实录入。后来雷颐老师专门为此写了一篇长文考证这个问题,我看了之后也收获很大,我的新书会用这篇文章做序。
东方早报:口述历史中如何体现你的史观?和口述人物稿有何差别?
周海滨:我在口述历史当中还是比较坚持自己的,没有模仿任何前辈。比如唐德刚的口述历史后面会加上无数的注释,那我现在的学养还做不到。另一个,他的采访对象动不动就是胡适、李宗仁之类的人物,这也是我目前没法达成的。当然我目前想做的是,将家与国联系起来,尽管是一个人的后代回忆他的家庭生活,但我想联系起民国生活画卷,比如当时的教育、军政、文化、社交等等,这些就是要在采访里有一个历史背景的感觉。
我相信我所有的书,将来都是要出修订本的,我的很多意见,可能在口述者在世时还不能说,或者在现在还不能说。我觉得要承载我史观的内容,可能得放到以后的修订本中。
东方早报:人总会有一些不愿意谈的话题,你要还原历史,如何攻破?
周海滨:让他们放下防线的一个方法是让他们情绪崩溃。我有两个杀手锏问题:一是你现在回想你父亲,眼前出现的画面是什么?尤其一些老太太,问到这个问题,马上潸然泪下,进入到当时的情境之中了。二是如果有一个时间按钮,按下就能回到童年,你是否愿意?这些老人到了现在,往往有两个向往,一是回到从前、回到童年的向往,二是亲情的向往,毕竟现在子欲养而亲不待。用这两个方法,基本可以攻下心理防线。当然,对很多成功逆袭的“吊丝”后代效果未必很大,对当时受过很好教育的肯定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