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左起：乔．史迪威（史迪威长孙，西点军校一九六○届）、约翰．伊斯特布鲁克（史迪威外孙，西点军校一九六二届），二○○九年在重庆史迪威博物馆，与史迪威半身雕像合影
约翰．伊斯特布鲁克迈?矫健的步伐向我走来，虽然年过七旬，头发花白，却依然保持?军人挺拔的身姿。今年六月三日早晨，在下榻的酒店，我们进行了一次交谈。
幽默的居家男人
约翰出身军人世家。有个著名的外祖父，名叫史迪威，是美国陆军四星上将。二战期间，史迪威将军协助中国抗击日本法西斯，是中国人民的真诚朋友。
“您为什么要研究外祖父？”我问。
“外祖父是我们家庭的成员。他是一个名人。我研究他，是要更正一些历史学家的错误。告诉人们，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前，我母亲是这个家庭的历史学家。她去世后，我接替了这一角色。”
约翰出身于美国西点军校，母亲史文思是史家长女，父亲欧内斯特是一名准将，曾任史迪威副官。一九六二年，约翰从西点军校毕业，服役二十二年半之后，领上校军衔退役。此次，他应邀来北京，参加外祖父诞辰一百三十周年纪念活动。
“您外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接?问。
“外祖父活?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大约四、五岁吧，”约翰沉浸在回忆之中，“在加州卡梅尔镇，外祖父家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每逢星期天早晨，全家人都在二楼起居室，他喜欢扮演周日报纸漫画中的滑稽角色，逗孩子们开心。那真是美妙的时光！有一次，他正玩得高兴，有个军官要见他，在一楼客厅等?，他不想见，又不得不见。他转身对我说，如果我五分钟不上楼，你就下去，开枪打死他！”
约翰一边说，一边比划，逗我发笑。“外祖父养了一条大狗，他喜欢跟狗玩。他说，加里，坐下！然后，把狗粮放在狗鼻子上，又说，起来吧，你现在可以吃了！有时，他把狗粮藏起来，让狗自己找。”
这些动人的家庭故事，发生在一九四四年底至一九四五年初。史迪威离开中缅印战区回国，在家中闲居。与威严的军人形象相比，约翰儿时的回忆，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幽默的居家男人。这期间，史迪威开始编撰《中缅印战区史》。
“外祖父的故事真是一个接一个。一九○八年，他在西点军校当教官，每天晨起跑步锻炼。一天早晨，他出去跑步，看见两个学员从镇子里出来。西点军校不允许学员外出，发现就要开除。这两个学员看见他，撒腿就跑，他使劲追。三十年过去了，一九三九年，外祖父晋升准将，许多人写信祝贺。其中，有一封贺信说，我是当年被追的两名学生之一，你追了我们一路，也没有告发我们，我很崇敬您。您获得晋升是理所应当的。他就是乔治．巴顿，美国著名陆军四星上将。”
史迪威对家乡卡梅尔充满眷恋，在遐思中，赞美它是美国最可爱的地方。但是，他更了解一个军人的职责，为了不辜负国家的期望，他可以远离故土，哪怕走到天涯海角。
爱兵如子的将军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太平洋战争爆发，翌年二月史迪威受命来华，出任盟军驻中国战区参谋长、中缅印战区美军司令等职，这是他一生中第四次来华任职。
当时，美国的战略重心在欧洲。在亚洲的军事目标是依托中国战场，牵制住日军。中国沿海一带被日军占领后，从仰光到昆明的滇缅公路，成为运输援华物资的唯一国际通道。史迪威的任务是保障滇缅公路畅通，提高中国军队战斗力，推动中国对日作战，从而减轻美国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压力。
史迪威为人正直，性格刚烈。早年就有“乔老倔头”的名声，对看不惯的事不留情面，训起人来尖锐刻薄。来到中国后，史迪威与蒋介石的矛盾不断加深，愤然给他起了个“花生米”的诨名。
约翰分析说：“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四年之间，蒋介石与史迪威有很多矛盾。我认为，根源在于两个人目标不同。蒋介石的目标是要美国人打日本人，把美国人送他的物资送进仓库，等美国打败日本，再用这些物资打共产党。外祖父的目标是要中国军队对日军作战。第一次缅甸战争，蒋介石任命外祖父为中国远征军总司令。事实上，蒋介石每次都亲自发命令给中国指挥官，这些命令经常与外祖父的命令相悖。外祖父说，对美国人的帮助，我从来没有听蒋介石说过一句感激的话。另一方面，蒋介石认为史迪威是一个威胁。因为史迪威在中国官兵中享有很高声望，使蒋介石不能容忍。蒋介石希望史迪威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他吩咐什么，史迪威都照办。”
一九四二年五月，中国远征军首次入缅作战失利后，史迪威拒绝登上前来接他的飞机，率领残余部队走入缅北丛林，抵达印度。此后，征得蒋介石同意，他在印度中部蓝姆伽兵营，整训中国军队。
史迪威像个当兵的。他头戴钢盔，不配军衔，肩背一支卡宾枪，走路比谁都快；他不愿在总部指挥，喜欢驾驶吉普车往前线跑。中国官兵亲切地称他为“乔大叔”，他则把中国官兵叫做“我的孩子们”。
约翰说：“史迪威在中国之所以有名，原因之一是他关爱中国士兵。缅甸战役，他做了两件大事。一是为残疾士兵办培训班，教他们日后谋生技能；二是给阵亡士兵家属发放抚恤金。”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史迪威率领中国驻印军向缅北发动反攻，给号称“丛林作战之王”的日军第十八师团以歼灭性打击，次年八月攻克缅甸密支那。同时，他推动中国远征军向滇西反攻，与驻印军在缅北会师，打通中印公路，粉碎日本对美援华物资的封锁。
与宋庆龄的友谊
在重庆，史迪威第一次见到宋庆龄。他在一九四二年八月四日的日记中，把她与她的姐妹做了比较：“在这三位妇女中，孙夫人是最随和的，也可能是最深邃的。她反应敏捷、性格可爱、文静稳重而思虑周到。”对宋庆龄创办的保盟事业，史迪威给予很多帮助。
史迪威长期驻华，对国民党的贪污腐化深恶痛绝。他痛斥蒋介石保存实力，不肯积极抗日。他敬佩八路军、新四军进行的抗日斗争，让从印度飞来的美军运输机运送救济物资给解放区。在他的推动下，一九四四年，美军观察组常驻延安，这是美国与中共第一次半官方接触。
蒋介石一再要求美国撤换史迪威。罗斯福终于做出妥协，决定将史迪威召回。这就是中美关系史上，震惊中外的“史迪威事件”。宋庆龄一直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对他的立场表示深切同情，并至少有两次在家里接待他。
约翰回美国后，在六月十一日回复我的电子邮件中说，“（他们最后的）会面很动情。”“以下引用史迪威日记（一九四四年十月二十日）：见到孙夫人。她哭了，很苦恼。说她盼望有一次公众示威。很想到美国去告诉F.D.R.（罗斯福总统）事情的真相，但不能（像她姐妹那样）在战时跑到国外去，要我把CKS（蒋介石）的真正本性告诉F.D.R.。‘他是只纸老虎’，‘为什么美国不让他安分一点？他们有这个力量，不该听信他的。’……给了我一些礼物，是给威（指史迪威妻子）的。”
六月三日那天，约翰对我说，“史迪威奉召回国，离美国总统大选还有一个星期，罗斯福总统托人传话，不许史迪威谈中国局势。罗斯福没有再见他。史迪威到华盛顿见马歇尔将军，两天后回加州卡梅尔，由于华盛顿没有直飞加州的航班，从达拉斯转机要住一晚。原本在达拉斯一家旅馆订了房间，但到达拉斯后，机场接他的军官说，不能住那家旅店，怕记者采访他。说明当时美国政府非常不信任他，对他也是很大的伤害。
“外祖父是个军人，一切服从命令。对中国局势，他始终没有说一个字。一九四五年春，他在美国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有记者问中国问题，他犹豫了半天，才用中文回答，美国记者听不懂。直至一九四六年他去世后，外祖母决定公开他的日记，让美国民众了解整个事件的另一面。”
约翰在电子邮件中写道：一九四八年，外祖母出版《史迪威档》，题献“孙中山夫人”。这是外祖父去世后，他们之间深厚友情的延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没有接触的可能。直至七十年代，我母亲把芭芭拉．塔克曼撰写的《史迪威与美国在华经验》一书，通过中国驻联合国代表送给宋庆龄。
一家四代中国缘
历史证明，“史迪威事件”是一个转折点。对日本的战事结束后，美国力图恢复国民党在中国的统治地位，为此被拖?支持蒋介石打一场内战。这不仅体现在中国战时政治局势上，而且影响此后二十多年的美中关系。
“一九七九年（美中建交后），我母亲与小姨应邀来到北京，见到了宋庆龄，友谊才得以重新发展。”约翰在电子邮件中说：“会见中，宋庆龄说，史迪威将军始终关心中国人民的福祉。他预见到，中国人民依靠团结与力量，将产生一个强大的新中国。……我把他当作好朋友。他的坚定信念，激励我投身于为中国人民谋福利的事业之中。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他。”
此后，“史家四代”访华团多次访问中国。一九八○年，约翰第一次来到中国，至今访华十余次。“近年，您本人在促进中美两国民间友好方面做了什么？”我问约翰。
他思索了一下说，“令我感动的有两件事。二○○○年的一天，我接到美国康涅狄格州一位华裔女士的电话说，云南腾冲政府要给腾冲战役中阵亡美国官兵树碑，请我帮忙寻找。我花了很多时间，到胡佛研究所、美国国防部查阅数据，共找到十九人。其中有一个人，叫麦姆瑞少校，有人找到他的女儿芭芭拉。芭芭拉很惊讶，那么多年，还有人为她父亲的事找她。二○○四年，芭芭拉与妹妹专程去腾冲，参加纪念碑落成仪式，见到与父亲一起并肩战斗的中国老兵。
“二○一一年，云南腾冲举行纪念中国远征军烈士的活动。十九具中国远征军无名烈士遗骨，覆盖国民党军旗，从缅甸运回腾冲安葬。据我所知，这是第一次。这个墓园就像美国阿灵顿国家公墓的无名烈士墓一样，那些在国外阵亡的士兵家属，可以到墓碑前祭奠阵亡的亲人。我希望，中国能建立国家无名烈士公墓。”
“您怎样评价中国老兵？”
“我不妨引用外祖父的话，中国士兵是中国人民伟大精神的代表，他们意志坚定，任劳任怨，诚实俭朴，百折不挠，苦中作乐，毫无怨言，精神乐观，胸有主见，无欲无求，总是给予。外祖父看到中国士兵富有潜力，在印度整训中国军队，给予军饷、食物、装备，成为蒋介石手下最好的军队。最后证明，这支军队能够打败日本人。他还说过，中国士兵可以与任何盟国士兵相媲美。”
“您对中美两国关系有什么期望？”
“我希望美中两国之间是和平的。两国政府进一步增进了解，找到彼此的共同点与不同点。对待不同点，大方面要合作。美中两国应该是伙伴关系，而不是敌对关系。我认为，处理美中两国关系，两个T很重要：一是透明，二是信任。”（何 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