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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是户房,一个地方的户籍、田赋、财税、婚姻等,全由本房承办,肥得很哪!最 起码的拣油水手段,就是“侮洗文书”。老百姓交过赋税,照例要由经办人在户名下画一道 红杠,表示已经完成。书吏们再有额外需索不逞其欲,便用他们的土制“褪色灵”给你把红 杠杠洗掉。“邑官不能察,而又督理,比其持赤钞为证,则追逮横费,为害已深。” (洪 迈著《容斋三笔·吏胥侮洗文书》)。至于分房立户、财产继承、婚姻登记、产业过 户,等等, 可拔毛的机会比比皆是哩。胆子再大一些的,就是伪造戳子,收进税款不入账,这等贪污量 的大小,可就没法说了。元朝时青田县尹叶治中上任后,“一月得伪其印一十有八,税务印 一十有三”(《宋文宪公集》,转引自《元代吏治研究》)。13个假戳子在收 税,这漏洞就不 能再说是个“洞”了。据《坚瓠集》说,大写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的规范书写法,是 明初时“开济在户部所定,以防奸胥改窜之弊”,其直接针对性便是州县衙门里的户房书吏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取巧的措施多着呢。 “贵”是吏房,全县的里甲、保正、乡官等人事系统,以及衙门里的吏胥档案等,全归本 房经管,凡任免、提升、调动、加禄各项,莫不插手,想拍马屁的人多得很,还常有反敲官 员竹杠的机会。比如清朝时有个礼部尚书是“难荫”子弟,其父阵亡时他还在母亲腹中,是 个遗腹子。后来一步步爬到尚书任上,同乡为其寡母请旌,这事情正该由礼部办理,具体经 办人自然是部吏了。忽然某日三更后,部吏来到尚书私宅求见,开口索要一万两银子。尚书 大怒:“你敢敲我竹杠?”这小吏不慌不忙回答道:“这一万两是为老爷办请旌的经费。” 尚书不解,小吏给他分析说,太老爷是某年阵殁的,太夫人某年生老爷,老爷今年该是几岁 ?可老爷当初在县里报考时,少报了两岁(注:这是古代科场上的通习),那就 变成太夫人生 老爷的事发生在太老爷去世两年之后了。尚书一听大惊,这一下贞节牌坊岂不成了婊子牌坊 ?于是忙向小吏讨教补救措施。小吏告诉他,这得从老爷原籍的吏房和礼房所存档案修改起 ,一级一级衙门里都得照这样改过,这就得同具体保管档案的书吏打交道了,所以合拢来的 运动费须有一万两才行。尚书恍然大悟,立即照付。(《清稗类钞·胥役类》) 要知道,在古代官场上,这种“官年”、“试年”和实际岁数之间的差异,比比皆是, 有时需要多报几岁,有时又得少报几岁,涉及到袭荫、补官、提升、致仕(退休) 等种种实际 利益。而中国官场之一大特色,便是档案繁琐外加齐全,尤以从县衙吏房直到中央吏部这一 条线上为关键;与此相映、熠熠生辉的另一特色是,只要有人情肯花钱,什么档案不可以抽 换窜改?所以吏房的赚钱机会也很不少。 “威”是刑房,经办司法业务,专捞官司上的造孽钱,凡唆讼买证、串供改案等,无所 不为。所谓“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者,倒有一半和本房相关。有关情形,本 书第六章里还有详细介绍,兹不赘述。 “武”是兵房,凡兵役征募、地方武装编组等,均由本房承办。别的不说,仅征役一 项,就有无数出入。《史记·游侠列传》里,记有郭解嘱县吏为人免役事,足见这种事远在 汉初即有。杜甫名诗《新安吏》和《石壕吏》全是描述县衙兵房小吏的气焰。其他如地方驻 军粮饷发放中的抽分剥取等,也都是常见的事。 《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里,总督行文给镇远知府,要他转饬汤镇台(镇远总兵) 率军出征。文书第一句是“仰该镇带领兵马”,汤镇台自忖本标三营兵力还不够,想把 属于地方武装建制的两协人马也带走,便花50两银子向镇远府署办理这份行文登记转发的兵 房书吏行贿,“只为买你一个字”,就是在转抄通知时,“你只将‘带领兵马’四个字 ,写 作‘多带兵马’。我这元宝送为笔资。”试看军机大事犹可如此玩忽,其他的弊情更不在话 下了。 “贫”是礼房,承办考试、祭享、礼乐、旌表这一类事务。说它“贫”,是相对其他各 房而言,比如举办县试时,“呆出息”还是不少的。清季蘧园所著《负曝闲谈》中,说到元 和县角直人陆鹏应县考,在衙门礼房里买卷子,“为着要搭几个砂壳子的小钱,和礼房大闹 ”,这就叫乡下人不懂规矩了,后来便难免吃亏;反之,肯花钱贿买礼房司、典、书办的话 ,则有许多舞弊的机会可以提供给你。清代小说《歧路灯》第五回中,祥符县生员谭孝移被 本县学官推荐为“贤良方正”的候选人,向县衙报送。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商量:“如今这宗 事,上下申详文移(逐级往上申报),是要钱打点的,若不打点,芝麻大一个 破绽儿,文 书就驳了。”一个屈指算道:“学里(指本县学署)、堂上(即祥符县 署)、东司里(指开封府) 、学院里(指省学署)、抚台(指省政府),这各衙门礼房书办, 都要打点到。我也不知该费多 少,总是七十两银子,大约可以……”这又是礼房吏员借主办贡举文书敲竹杠的实例。 “贱”是工房,掌管城墙、官廨、桥梁、道路修建整治等,乍听都是执役,故名之“贱”。 其实吏之社会地位,本来就卑贱,不见得要突出工房一个,只要可发利市就行。 《儒林外史》第四回述中举后的范进跟随张静斋去高要县打秋风,因为知县下乡去了,“二 位不好进衙门,只得在一个关帝庙里坐下。那庙正修大殿,有县里工房在内监工”云云。由 “监工”二字,自可引申出工程发包、预算造册、经费科派、物料采买、役夫征发、质量监 理等一系列概念,浑水之间正可摸鱼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