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一战中国劳工公墓。
传教:抚慰垂死之人
滨海努瓦耶尔为中国劳工修建了一所2000张病床的医院,这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中国医院,设施齐全,由会说中文的英国医生和护士提供医疗服务,他们中许多人是从中国招回的传教士医生。这所医院还设有精神病区,收治因无法承受战争的残酷压力而精神失常的病人。在医院旁边,还有一处临时拘留所。
工人们住在由士兵守卫的营房里,每500人组成一支劳工队,其中25人是承担管理职责的英国官员。中国劳工每天工作10小时,每周工作6天半,逢中国传统节日放假。他们每天吃两顿饭,可以吃到中国食物。中国劳工未经允许不能离开营区,不能和士兵、当地工人乃至平民交往。他们被告知不能使用英国士兵的洗手间,据说是因为中国人中流行沙眼病。走出营房时,他们必须身穿制服,头戴制式帽,以便和平民区分。他们每个月最多可以写两封信,按战时规矩,这些信件在法国和中国两头要经过军方检查。
这些华工平生第一次远离家乡亲友、置身于万里之外的陌生之地,身陷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承受着疾病、负伤、狂轰滥炸带来的巨大压力,起初他们很少休息和娱乐,由此产生的问题之一是赌博泛滥。华工之间有时因赌博引发冲突,甚至发生命案。在英国政府的安排下,基督教青年会进驻劳工旅,负责主持工人们的福利工作。基督教青年会从中国招募了40位传教士志愿者,这些传教士深入劳工中间和他们交朋友,抚慰心灵,也传播福音。对于工人们而言,唱诗和听汉语布道可以打发枯燥的营房生活,因此颇受欢迎。
弗雷德里克被派往滨海努瓦耶尔的那所最大的医院,他和中国工人们住在一起,他的工作内容包括主持礼拜,抚慰病患,尤其是那些垂死的人,以及在他们去世时主持葬礼。他同时还负责管理基督教青年会的一个组织,他们派出男女会员去营房和工人们聊天、游戏娱乐、放电影等。因为劳工们多数是文盲,他们还帮助工人给家乡写信。在1917年的一份报告中,弗雷德里克描述了他第一次向中国工人布道的情景: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5点,“大厅里密密麻麻坐着250位工人,出奇安静,250双眼睛聚焦于我,250双耳朵等待着倾听我的声音。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句祈祷词,教工友们念诵,听他们平生第一次发出与上帝沟通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愉悦的气氛所感动……后来每逢做礼拜时,医院大厅总是挤满了中国工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治疗几天后便要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所以轮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
在1918年5月1日出版的另一份文稿里,弗雷德里克描绘了临近坦克旅司令部的中国劳工营地。“在宽阔的坦克厂周围有大量的华工营地,刷着沥青的黑色房子排成长长的一条线,沿着公路向远处延伸。一队飞机掠过田野向北飞去,地里一头孤零零的牛对远方传来的枪炮声早已安之若素,只是偶尔抬起头温和地凝视那些忙碌地穿过它的地盘的陌生人……我住的这个铁丝网围成的院子里,23个人中近一半受洗做了基督徒,另一半也希望加入。”
那天他拜访了另一个院子,“这里住着一队从前方回来的工人,他们刚刚经历了最近一次大战役,离白热化的激战中心仅几英里远。他们修建的那段公路落下了上百发炮弹,他们不时要根据炮弹的落点规律四处躲避,最危险的一次是有枚炮弹在离他们50码的地方爆炸。后来命令改变,让他们放弃装备立即撤退。没有交通工具,他们日夜跋涉赶路,困了倒在路边地下就睡。虽然撤退得相当仓皇,但大家相互扶持,照顾那些掉队的人。路遇美军向他们支援了食物,后来他们坐上了火车。一周后,这队工人终于回到了中国旅,奇迹是,竟然无一人受伤。经过数日短暂休整,他们换上新制服,配上新工具,重新投入新的任务“。弗雷德里克还生动地描述了他们听布道的情景:“我热情赞扬了他们在战争中的勇敢和贡献,他们禁不住喜笑颜开。接着,当我讲到上帝和耶稣的爱,讲到危险、恐惧和死亡如何能转变成不朽,讲到我们宗教里唯一的救赎之路时,他们睁大的眼睛里满是热切。在他们来欧洲之前,没人能想象到他们的命运和信念会经历如此大的波折起伏。战争的体验和冲击仿佛是上帝之犁翻动了他们沉寂已久的心灵之田,现在是播种的时候了。”
活泼的基督教青年会干了一件有趣的事——他们发起组织了一场京剧演出,演员和乐师均是中国工人。演出在圣诞节那天举行,露天的场地被围得人山人海,好几个小时的表演过程中,观众们如痴如醉。基督教青年会还在劳工旅组织其他表演节目、以及娱乐和教育内容——当然要在英国政府的审查监督之下——包括音乐剧、足球赛、写信课、英文课等,还组织大家探望医院工友。弗雷德里克评价道:“基督教青年会展现了真挚的兄弟之情。这十万华工,真的令我们百感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