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我的很多生活和饮食习惯也都深受干爸的影响,如不爱吃鱼、爱吃硬的酱猪蹄,爱吃荞麦面、爱听侯宝林相声……唯独在读书上,虽然我还算比较爱阅读的人,但与干爸那是没法比的。在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中,很少有像他这样终日与书相伴的人,他的身边永远有一大摞已经读过的书和另一大摞准备要读的书。
上世纪80年代,我曾又一次在干爸家住过一年。这座位于麻线胡同的四合院,古朴别致,因为住了干爸这位手不释卷的老翁,因此常给我一种书香缭绕的书院感觉。
大概是1981年,干爸让我陪他去北京饭店探望一位美籍华人。据我所知,中纪委的工作与外国人素不相干。这是位什么样的外籍客人,竟要中纪委的领导同志亲自去探望?我很纳闷。干爸告诉我,这位美国女士,一度曾是关向应同志的爱人,也是他1926年在莫斯科东方大学的同学,并一起出席过党的六大。回国后,干爸和这位女士先后被捕入狱。这位女士很快叛变了革命,释放后与一位男叛徒一起投奔了国民党,解放前夕逃到台湾。1964年夫妇二人迁居美国经商,买卖兴隆,生活富裕。此次回国观光,这位女士多次向有关部门请求,想见见当年莫斯科的老同学。组织上安排干爸前往探望,但他不想一个人面对有如此复杂历史的人,所以就拉上了我。
这是一次让我终身难忘的会见。房门打开后,我眼前出现的俨然是一位阔太太。虽然已70高龄,依然化着浓妆,上着鲜艳绸衫,下穿绿喇叭裤,尖尖的高跟鞋、佩带着项链和耳环。老太太首先打听当年东方大学同学们的下落、境况,干爸简短的回答平静的叙述分外感人肺腑。那些东大的共产党人,离开人世的,个个是鬼雄;尚存人间的,亦皆为人杰。
老太太面带愧色,神情很不自然。她吞吐地向这位共产党的中纪委副主任陈述了1927年被捕的经过,极力为自己的变节行为开脱;她从侧面,却又不无真诚地询问了关向应同志死难的经过;她还表示,为了祖国的统一大业,愿意为共产党尽力效劳。最后,她以同情的口吻问:“这几年来,你受苦了吧?”干爸始终神态自若地靠在沙发上,摇着一柄纸折扇,听到这话,坦然地一笑:“这是我们党内自己的事情,算不了什么!”一句话,说得老太太顿时无言以对。
我望着这两位走过半个世纪再度重逢的老人,心情极不平静。干爸爸,旧衣布鞋,满头飞雪,神情冷峻,一望便知是历尽沧桑之人。他解放前曾6次被捕入狱,表现出一个共产党员坚贞不屈的气节。“文化大革命”期间,在叛徒、走资派等罪名下,被批斗573场,关押达10年之久,受尽肉体的折磨和精神的凌辱。我干妈1972年饮恨病故,直到老伴临终前,干爸才被押到病榻前匆匆见了一面。由于长年独坐,现在他的背驼了,身体也垮了,哮喘病搅得他日夜不宁。但他对信仰从未动摇过、意志从未消沉过、自信也从未丧失过。
在回来的路上,我有意问干爸爸:“你看人家虽然叛变了革命,但享尽荣华富贵,到头来还得以贵宾相待。你呢?你看看你这一辈子,国民党的6次大狱,共产党的10年牛棚,你不后悔吗?”“后悔什么!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又没有哪个强迫,为什么后悔?”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有些人会认为像你们这样的人很傻。”“我就是愿做傻子,甘当革命傻子。”他坦然地说道。听到这样的回答,一股敬佩油然而生,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崇高”!
1998年6月21日,母亲离我而去,悲痛差点让我崩溃。1999年3月2日,干爸又以90高龄仙逝。当我凌晨时分赶到北京医院时,见到世界上最后一位最疼我的人静静躺在白布单下,我抱着他却欲哭无泪。有一智者曾嘱咐我,亲人去世时千万不可抚尸大哭,要庄严肃穆地送亲人的灵魂升天。
告别仪式上,亲属队伍有70多人,黑压压的一片。除了老王家的,还有谷牧家的,王蒙家的,陶铸家的(就是我),这些不同血脉的老人、年轻人和孩子们,今天都是干爸的亲人,怀着沉痛敬重之情来为他送行。干爸的夫人王颖阿姨站在首位,之后是干爸的妹妹林浦,第三位是王昆大姐和周巍峙姐夫,再后就是我了,我后面才是敬敬和微微。这显然是把我当作家里的女儿来排列的。
不明就里的人,对我出现在亲属队列中不免感到奇怪。胡锦涛同志就是,他都一一握手从我面前走过去了,却又回头有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果然,没几天我就接到他亲自打来的一个电话,我将与干爸半个多世纪的父女情讲给他听,还告诉他我要写一篇纪念干爸的文章,“你都成了写纪念文章的专家了!”胡锦涛笑道。
从一个人的葬礼上,最能感受到他在人们心中的真实地位,因为此刻已无须玩虚假,流露出来的应是真性情。干爸的老朋友高扬文去麻线胡同吊唁时哭倒在地。他在挽联上写下这样的一行字:老领导老朋友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就去了!这样的句子必是用心蘸着泪水写就的,读来让人感叹唏嘘。在遗体告别会上,我看到很多人悲痛地落泪,他的老秘书和身边工作人员哭得最为伤心,王颖阿姨则已悲痛得不能自控,需要人搀扶。但最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朱镕基,这个被称为“铁面总理”的刚毅汉子,在干爸遗体前站立了很久很久,眼眶渐渐红了,眼中有泪光闪烁……去年元月份我见到朱镕基时谈及此事,他说在东北工业部时,曾是干爸的部下,“我很敬重鹤寿同志!”当时作为国家总理的朱镕基,能为半个世纪前的老领导落泪,这说明两个人都不是一般人。
一晃8年过去,我却始终未能拿出写干爸的文章来。今天又到了与干爸永别的日子,坐下来,静静地写这篇文章,感怀着与干爸一世的父女情,才发现我对他的思念非但没有衰减,反而与日俱增。这是因为像他这么真诚、纯粹、率性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对我而言,干爸已经升腾为一种精神象征。在现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父母和干爸的在天之灵将护佑我不至迷失,得以享受只有坚守信仰才会有的那份充实和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