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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崇拜”是如何建立的?

“个人崇拜”是中国近代社会的一个普遍现象,并不完全是个人权威所致,也不太像是随心所欲,更像是“体制性行为”。

  国民党的意识形态机构,把“国父崇拜”作为“三民主义”的神髓来传扬。看本书的揭示,“国父崇拜”运动,做法很热烈,类似传教;规模全覆盖,席卷全国。1924年改组的新国民党,并没有像袁世凯(1914)那样推出“建立国教”的方案,但是用一种新意识形态(“三民主义”)统一思想,强化国人的权威认同感,思路相同。1930年代以后,国民党初步统一全国,稍大一点的城市,都辟建了“中山路”、“中山林”、“中山学校”、“中山公园”、“中山纪念堂”。按《崇拜与记忆》的不完全统计,1930年代,全国各省、区、特别市至少有三百一十四座中山纪念堂(第356页),成为社会活动中心,承担了最多的礼仪职能。1928年,南京政府通过“庙产兴学”的决议,“划拨庙产,振兴教育”,各地的佛、道教的寺院庙观,大多转为学校,而每县至少兴建一座“中山纪念堂”的做法,遂使之取代了传统的宗教场所,成为当地最主要的礼仪建筑。中华民国的重大事宜,如集会、节庆,如筹款、募捐,乃至于视察、训话、誓师、演艺、毕业、婚丧典礼,都在“中山堂”举行。虽然“中山纪念堂”承担了传统寺庙、衙门的部分功能,但“国父崇拜”只是国民党倡导的意识形态,具有某种“宗教性”,却还不能算是一种宗教行为。“国父崇拜”背后的基本动因,并非祭奠孙中山的亡灵,也不是竖立国父的道德楷模,实在是很功利的:确立“合法性”,加强“认同感”,使民众具有国民意识,越强越好,越能信任国民党治理下的民国政体。

  二十世纪中国的“领袖崇拜”现象,虽然在人类历史上异常突出,但并不属于个案。如果把中国人的“领袖崇拜”,归类为一种对本民族功勋人物的“英雄崇拜”,那在十八世纪以来全世界范围内的“民族国家”(Nation-state)建设过程中,它也曾经出现在法国、英国、德国、美国、意大利、日本……德国人的腓特烈大帝崇拜、俾斯麦崇拜,法国人的路易十四崇拜、拿破仑崇拜,英国人的伊丽莎白崇拜、维多利亚崇拜,美国人的华盛顿崇拜、林肯崇拜,意大利人的加里波第崇拜、加富尔崇拜,乃至于土耳其的凯末尔,印度的甘地,古巴的卡斯特罗,朝鲜的金日成……都属于各族人民对于自己“民族英雄”(或“开国元勋”)的个人崇拜。“民族英雄”作为一种凝固剂,在“民族国家”的建设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它帮助把原先比较松散的传统政治体缝纫起来,成为中央集权的专制政体。我们在巴黎的荣誉军人院,看到拿破仑墓;在德国各地,都有威廉大帝、俾斯麦首相的铜像;美国首都有华盛顿纪念碑,林肯纪念堂,各地也有用“华盛顿”命名的地名。十九世纪的英国人,不但在本土推崇维多利亚女王,更是把“维多利亚”的名字带到全世界:悉尼、温哥华、孟买、加尔各答、香港……在当地建“维多利亚铜像”、“维多利亚公园”、“维多利亚广场”、“维多利亚镇”、“维多利亚岛”……

  “中国是这样,外国也一样”,这种思维定势近年来很是流行,却十分要不得。在日常生活中,发现一般“相似性”的能力,比之辨别“差异性”的能力,低级得不知几许。当然,认识差异之后,再在差异中寻找共性,则是另一回事情。同中之异,异中之同,正是要让学者去“沉潜往复,融会贯通”的事情。在辨别世界各国“英雄崇拜”的差异时,有一张试纸可以一用。我们不妨试探一下某国“民权运动”的强烈程度,便可以知道该国“英雄崇拜”的真实程度。换句话说,要看“崇拜”行为是民权运动自发推动的,还是集权机构强制推行的,才能知道该国人民是否真的在推举自己的“英雄”。如果两者兼有,那还要辨别其中的成分多少,比例如何。比较能够肯定的是,中华民国蒋介石时代的集权政府,在“军政”、“训政”时期奉行的“个人崇拜”,少有民权运动作基础。不是“自下而上”,却是“自上而下”,因而也是相当暴力的。

  清末民初,中国卷入了世界民族之林,即孙中山所谓“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于是,不得不按照西方“民族国家”的方式重建社会架构,要求国民有独自的仪式感、身份感,更经常地想到自己是“中国人”。中国必须改变原来的“天朝上国”形象,没有国旗,于是设计国旗;没有国歌,那就谱写国歌;没有国服,有人发明国服;没有国语,也可以制造国语。这样的“爱国主义”运动,是为了让中国人感受自己的新国民身份,领受一份自豪感,在当时情有可原。有些“认同”,渗透在日常的唱歌跳舞,穿衣戴帽中,也无伤大雅。但是,有些举动,如逼人换装,规范语言,强行礼法,到处立像,则非常暴力,以至于破坏传统,撕裂社会。清末民初以来,很多以“维新”、“革命”和“启蒙”之名推行的“国民教育”,自上而下地强制推行,无视人群,伤及文化,中国社会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清末民初,走向世界的中国,“国格”不成体统,最紧要的正是“国家元首”不像话。“戊戌变法”时,维新人士劝清帝移位,按英国模式,要么“君主立宪”,要么“虚君共和”。这个时候,最想扮演“民族英雄”,最想被将来的“新中国”铭记的“铜像人物”是康有为、梁启超,后来却以迂腐出名,沦为笑柄。随后的革命家发动“辛亥革命”,决定采用法国、美国模式,国体“共和制”,政体“议会制”。当此关头,被寄予“民族英雄”希望的,不是“大炮”孙中山,而是“强人”袁世凯,当时就被铸在银币上,俗称“袁大头”,然而却是以滑稽戏的方式收场。既然太后、皇帝不能改造成“女王”、“天皇”,末世枭雄袁世凯也不堪扮演“民国元首”的荣誉角色,则必须“二次革命”,再举“民族英雄”,象征新国家。孙中山,正是在1925年去世后,被国民党新旧各派推举为“国父”,成为带领中国走出“中央帝国”,步入“民族国家”的新符号、新象征。

  《崇拜与记忆》一直用“个人崇拜”一词来描述国民党推动的“孙中山崇拜”。其实,如果按本书“结语”,书中讨论的是“孙中山崇拜与民族国家认同”(第565页)问题,则“孙中山崇拜”和台湾社会在戒严时期奉行的“蒋介石崇拜”,以及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大陆政治生活中谈论的“个人崇拜”还不一样。它不是为确立生前的个人权威而推行的全民崇拜,而是当权者竖立起来,为了强化统治合法性的崇拜,是“国族崇拜”的一部分。这种为“国族认同”而行的崇拜,或许用上文提到的“英雄崇拜”一词更合适一些。“孙中山”,被铸上银币,刻上路名,建成铜像,化作仪式,是因为“民族国家”的建设需要。这个时候,“国父”之名,不过也是被用为砖瓦而已。

  • 责任编辑: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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