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骆家辉
《看历史》:您是否处于这种状态过:美国人认为您是中国人,中国人也认为您是中国人?您是怎么解决这个身份认同的问题的?
骆:在成长的过程中,我确实因我的亚洲身份和美国价值观而挣扎过。我曾有段时间感到有点纠结。美国的流行文化和中国的传统价值观、习俗是不同的。有这么一段时间,我对这两种文化的任何一种都感到不确定。但是最终我通过取两种文化的长处而获益。当我意识到我可以从两种文化中分别汲取一些好的传统,并将它们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始变得自信。
可以说,在有关家庭、教育和辛勤工作方面,中国传统文化教会了我许多。看到在过去的几千年中,中国为世界文明作出的贡献,我感到非常骄傲和自豪。与此同时,我为我是个美国人而感到骄傲。美国是自由、希望和机会的指路明灯。美国使得我的家族能够获得成功。正是美国的平等感引领我和我的家族成员相信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成功。
《看历史》:您与您的祖辈和父辈相比,在移民的身份、文化、情感认同等方面,有没有不同的地方?这些不同的观念是如何产生的?
骆:我认为在关于能动性和所关心的事物上,我的祖辈、我的父辈和我都是非常相像的。我们中的每个人都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因此我们的生活有着不同的样式。但是我们都给自己设定了很高的目标。对于两种文化都有所涉足,这给了我们机遇。你可以这么认为,我们从中国传统中继承了高的标准,并从美国传统中找到了实现这些高标准的力量和能力。我希望能把这种认知灌输给我的孩子们。我希望他们也拥有远大的抱负和梦想。就像我们家族其他人一样,我的孩子们也可以追寻他们自己独特的人生道路,但是希望他们能够以一种冒险精神去努力,并获得成功。
《看历史》:在您成长过程中,中美两国之间的哪些事件给您留下深刻印象?
骆:我不会说哪个特定的事件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中美两国有着长期并不断变化的关系,但是总的趋势是好的。就在这些天,我刚刚回顾了大量关于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的历史资料。事实上,美国大使馆刚刚纪念了此次历史性访问的40周年和有关的方方面面事情。那确实是中美关系史上一个精彩的时刻和真正的突破点。
如你所知,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中美关系恶化。在接下来的20年中,情况持续恶化。尼克松起初是非常坚定的反共产主义者,因此他在做出重启中美对话通道的决定时不得不克服自身强烈的自尊心障碍。对于中国方面而言,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当时接待尼克松也很不易。当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总理许诺要同尼克松总统一道将中美邦交正常化时,毛周二人定当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只要当时任何一方未能把彼此的差异暂且搁置一旁,那么我今天也不可能以大使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了。值此尼克松访华40周年之际,对于中美关系而言,我们在感恩过去所获的成就的同时要继续努力,再创另一个40年。
《看历史》:您能再多谈一些关于您父亲和您祖父的故事吗?
骆:跟各位分享我祖父和父亲的故事对我而言是种荣耀,我非常钦佩他们。我的祖父在十几岁的时候便乘船来到了美国。他被华盛顿州的奥林匹亚镇所吸引,在他之前这里已有了一些骆家的远房亲戚。在那儿,他为一户人家做家仆,部分是为了换取英文课程。一段时间以后,他回到中国并成了家。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未来在美国,因此他又只身再次来到美国。在西雅图,他获得了一份在大医院当主厨的工作。他的同事们鼓励他把家人接到美国来,于是他再次回到中国,把我父亲、我祖母和我的几个叔叔都接到了美国。
我的父亲到了西雅图之后开始学习英语。时至青年之后,他决定加入美军。他被派往密西西比州训练,为加入第五装甲师做准备。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他被派往欧洲战场。他和他所在的部队参加了诺曼底登陆,过了没几天,他们就在犹他海滩登陆了。他们听命于美国最著名的将军之一——乔治巴顿将军。他们从诺曼底径直前往柏林,一路上遭遇了激烈的战斗。在战争结束的时候,我的父亲以上士的身份退伍。随后他搬回到西雅图。
我的父亲没有选择去大学学习,而是去做了一名厨师,成了普通的劳动者,就跟我祖父一样。我祖父认为对他而言这是尽快开始挣钱的最好办法。1946年,我的父亲决定去香港同我母亲相亲,他的一些朋友觉得他俩很配。他们结婚了,然后我父亲带着我母亲来到了西雅图,我母亲在餐馆里帮助我父亲,同时还在一个工厂打工缝衣服。从1949年开始,我的父亲和我的几个叔叔开始在现著名的西雅图派克市场(Pike Place Market)的一家小饭馆做美式食物。这是家典型的上世纪50年代的美国小饭馆。到了1956年,我的父母就攒了足够的钱来买自己的房子,我的父亲帮着建了这所房子。这房子至今还在。事实上,我84岁的老母亲还住在里面呢!在我们家搬到那所房子后不久,我的父母便决定开一家杂货店。我们家在接下来的24年里一直经营着这家杂货店,1982年的时候关了这家店。
我们在那所房子里面生活、在那家杂货店打杂的日子都非常美妙。那一区属于意大利裔聚居区,我们的意大利裔邻居们教我们如何打理花园。我甚至学会了嫁接植物的方法。我喜欢向人讲述我如何学会把一棵美国梨树嫁接到一棵中国梨树上的故事。这是个非常棒的比喻,象征着两种文化的交融。事实上,我还教我父亲嫁接不同品种植物的方法;我们非常享受一起打理花园的时光。
我永远都记得去祖父家玩的时光。他过去常常坐在他家门廊上给我们削苹果吃。我们喜欢坐在他的腿上吃着那些华盛顿州著名的美味苹果。我的祖父后来搬出了那个房子,但是当我在1982年竞选州议员的时候,我有机会再看了那房子一眼。跟我童年回忆中的房子相比,那所房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小,在小时候的我看来,那房子好大好大。
我前面提过我父亲和我祖父都是出生在中国的,因此我小时候是说中文的——准确地说应该是台山话。事实上,我直到上学前一直说的是台山话。在这样的移民背景下成长,我很早便生出了对这移民经历的感激之情。在我五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到国外旅行,我到了香港。尽管当时我只是个小孩子,那次旅行还是给了我很深刻的影响。我的外婆住在九龙的一个胡同里。她和她的家人在那的生活很艰辛,在上世纪60年代初期,香港的那个地区还相当落后。水是定量供给的,而且那里有着大量的污水问题。那段经历让我意识到我们在美国的生活是多么美好,也让我意识到了我的家人是非常努力劳动才换来了更好的生活。我们绝不算是富有,但是相比较而言,看着我们获得的进步,我真的感觉很不错。
上世纪80年代末期我还是州议员的时候,我来过中国。后来又以州长的身份重返中国。这些旅行帮助我形成了对于移民的看法。比如说,在1997年,联邦政府取消了给非法移民的救济粮票,我便提出了一个华盛顿州的项目,用来填补这个空缺。我的父亲总是教育我,我们在美国的成功都离不开中国的农村。因此,我们总是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帮助移民,同时寄钱回中国。我们把厨房用具和家具捐给在美国准备安顿下来的移民。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接触各种移民。在我们的小区里,有中国移民、意大利移民、日本移民、菲律宾移民等等。我的父亲总是带着我们同不同的人们一起度假,包括一些亲戚和一些朋友。父亲的这些朋友我们不管是否有血缘关系,都喊作“叔叔”和“阿姨”。
我希望这些能让你们对我的家庭背景有所了解。在美国的整个历史中,有许多跟我有着相似经历的移民。今天我非常自豪能够用我的家庭成长经历来带给中美关系一点正面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