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仲勋团结胡乔木和吴祖光

　　关于上个世纪的所谓“左右”之争，今天看来也是整个社会进程，在政治上从不成熟渐趋于成熟，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我父亲和胡乔木先生的关系在社会上流传很广，其中有些说法是不准确的。在当时的政治生态下，吴祖光和胡乔木虽然各有坚持，但都是为共产党好，都是为了国家利益。平心而论，重大政治决策亦非乔木老所能左右，社会上关于他“极左”的传说并不公允。

　　说到我爸和乔木老，自然就要提习仲勋老先生。因为正是在习老的斡旋下，胡、吴二老才化解了矛盾，重修旧谊。

　　习仲勋老先生在胡、吴之间斡旋，也确实不易，因为这两位情况都很特殊：我爸爸的情况前面介绍了，他自恃和共产党渊源深厚，想说什么说什么，谁都不怕。乔木老则更加根正苗红，他是毛泽东最信任的中共党内“第一支笔”，其影响力之大可以想见。对比之下，我爸爸当然是下风头，或者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但我爸的个性级强，北京话叫“死扛”，其实就是甘心吃硬亏的意思。今年“两会”上，冯骥才先生就对我说：“你爸爸真有胆子，当年政协会商他就敢说：‘法规一定要建立，否则中央领导犯错误谁监督?’”

　　说回习老，在老一辈的政治家中，会打仗的很多，客观来说真正有文化的并不多。习仲勋之所以不同于其他政治家，重要的在于他老人家思想文化结构非常完整，堪称“道兼文武”。调解我爸和乔木老这两位大文化人，没文化显然不行。所以第一要有善良、厚道的性格，第二要有渊博的文化和历史知识，第三才是政策水平。

　　习老能主动站出来帮我爸爸说话，说白了是救命。为什么要救我爸爸?因为习仲勋是位有担当、有气魄的大政治家，他考虑的是党的形象问题，他要竭尽所能团结党的朋友，不让他们再受伤害。习仲勋有深厚的文化积累，他清楚表了解我爸爸的历史，他懂我爸爸。同时他更清楚，有些高层人物不了解我家的历史，还些则是明哲保身，视若不见。所以只有他站出来，我爸爸才能得救。于是他真的站出来了，当然他也一定考虑到了，如果救不了我爸，他也会受到误解和株连。对此显然他是无所顾忌的，这就是习仲勋之所以是习仲勋，而不是其他人的伟大之处。

　　果然，习仲勋说服了胡乔木，也感动了胡乔木。习仲勋促成吴祖光登门拜访胡乔木，化解了两人多年矛盾。后来乔木老登上我家四楼来回访我爸妈，正式和我爸妈“订交”重修友谊。乔木老病重时，我爸也走不动路了，还让我陪着去胡家看望，此事后来被传为佳话。

　　正因为能调解吴祖光和胡乔木的恩怨，习仲勋也在大批文化界人士心目中建立起了崇高的威望。君子成人之美，习老善莫大焉。我父亲吴祖光在回忆录中曾充满深情地写道：“自从“反右”之难以后，我完全断绝了与党和任何国家要人的来往，这其中唯一的例外，是长期担任国务院副总理的习仲勋……仲勋夫人齐心是一位非常关心戏曲艺术的热心观众，我经常在剧场和她相遇。这几十年来发生的多少政治变化，没有阻断我和仲勋的交往……”

　　齐心阿姨跟我妈新凤霞也是好姐妹，对我妈甚为关怀。我妈活着的时候曾嘱咐我：做人要宽容，不要结怨，谁害过你当天就要忘记，谁帮过你一辈子别忘记。”她到死都感激习老先生和齐心阿姨。

　　天下事何妨不了了之

　　原本我对家族历史所知甚少，不过是近年来常州宜兴家乡史学界出于研究需要，尤其2011年为纪念辛亥革命百年，挖掘出很多陈年往事，纷纷找我查证，结果都与吴氏家族及相关联姻亲属有关，我也被全国政协和中央统战部确认为辛亥革命后裔，受邀参加了“辛亥百年”庆典活动。这才引发了我对家族史的兴趣。

　　不研究不知道，这一百年来，我的父辈、祖辈真是受了太多冤屈，他们曾经帮助过国民党，也曾帮助过共产党，但国民党认为我爷爷吴瀛通共，把他撤职起诉;共产党则认为我父亲吴祖光是国民党的人，也给整肃了，连带我妈妈新凤霞也被迫害。我家这一百年的坎坷历史，实际上是由于清朝被推翻之后，历史大变局尚处在混乱之中，国共两党初创，还在探索，功过互见。我的先人由于在两党最高层政治漩涡中沉浮，两边关系都密切，说也说不清。如今海峡两岸日渐交融，我这个孙辈成了受益者，国共两党都对我礼遇有加。共产党这边，江泽民主席曾在中南海家里请我吃饭，胡锦涛主席曾请刘延东大姐关心问候我，温家宝总理亲自给我写过信。国民党那边，马英九为我爸爸题词尊称“老神童”，连战主席、吴伯雄主席、王金平主席都在台北设宴款待我。这些情况反而弄得我这个晚辈很不好意思，我知道往事已矣，一笑言欢，正应了齐白石老人当年给我取名的含义：“无欢无不欢也!”

　　什么是历史?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打架和好，再打架再和好;少打架，多和好。最后懒得打架，只讲和好，如此而已。“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再大的矛盾，也被化为无形，从中华民族的大义上讲，这就叫“不了了之”。

    吴欢简介：书画家，全国政协委员。著名剧作家吴祖光和表演艺术家新凤霞之子。1953年出生，齐白石以“吴欢无不欢”之意为他取名吴欢。

　　吴欢自己说：“在我身上，一半是书香门第，一半是民间艺人。书香门第，写写画画;民间艺人，江湖义气、嘻嘻哈哈。不愿变成学者的样子。”

　　吴欢的主要著作有《驴唇马嘴集》、《吴欢论坛》、《西皮流水》、七十万字力作《奇侠》，以及小说、电视剧、政论、杂文等二十余种。主要书画作品有《吴欢书画》、《吴氏三代书画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