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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郭沫若历史剧《屈原》对史实的改写

郭沫若却以为“换掉服装,做一个耕田种地的农夫”就可以获得新生,这就决定了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别。郭沫若——这位现代的浪漫主义大诗人,终究不能理解更无法比肩自己艺术上的鼻祖——屈原。

  在郭沫若的剧中,张仪奉命到楚国,向楚怀王提出要以秦国商、于一带的六百里土地来换得楚国与齐国断交。但由于屈原联齐抗秦的努力,没有得逞。张仪表示使命不能完成,无脸面再回秦国,只能返归故乡——魏国,并答应楚怀王要送他中原的美女。这件事让南后郑袖非常紧张,担心失宠。为阻止张仪前往魏国为楚怀王挑选美女,南后贿赂张仪,还和上官大夫靳尚合谋陷害屈原,让他背上淫乱后宫的罪命,并被世人视为疯子,从而失信于怀王。楚怀王将屈原罢官免职后,南后还要取其性命以根除后患。这样一来,南后郑袖就成了祸国殃民、残害忠良的主犯,她为一己之私,置屈原于死地,瓦解齐楚同盟,致使楚国面临巨大的灾难,最后为秦所灭,实乃国家败类、千古罪人。而上官大夫不过是从犯、帮凶而已。然而史实却完全不是这样。据史料记载,南后的确恶毒,剧中借靳尚之口转述的她谗害魏美人一事也是有的,但她没做对不住屈原的事,屈原的遭遇和她并无瓜葛。在楚怀王放走张仪一事上,她由于糊涂出过力,间接地影响了当时的政治态势,为后来楚国的灭亡埋下伏笔,不过她决不是罪魁祸首,相反靳尚才是造成屈原悲剧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他曾两次谮伤屈原,第一次是在楚怀王面前,使得屈原被贬职;第二次是和公子子兰共同向顷襄王进言,造成屈原流放汉北,自杀身亡。他也曾收受张仪贿赂,促成了齐楚联盟的破裂,从此楚国国力渐衰,终于被秦国吞并。所以说,屈原的死,楚国的亡,都是一伙大男人干成的。这些君君臣臣,要么昏庸无能,要么奸诈邪恶,一起铸成一桩令后世历朝历代的人们扼腕长叹的千古冤案。而郭沫若却让一个女人来顶缸——南后郑袖为这一切背了黑锅。看来,被誉为现代文学革命运动中反封建的一面旗帜的郭沫若,还是不能摆脱传统文化中宣扬女性误国的历史成见和思维定势。

  因此可以说,为左翼政治服务而虚构历史是郭沫若剧作《屈原》现代性的主要体现。然而这种现代性的外衣所包裹着的却依然是“古代性”的肉身——封建主义。这真是个绝妙的反讽。不过也不奇怪,后来文化界乃至全中国发生的一系列悲剧,究其根源,在思想内核上和这难道不是一脉相承的吗?屈原的悲剧,楚国的悲剧,二千二百四十四年后中国的悲剧,实际上如出一辙,这样的现代性是要予以彻底清算的。

  郭沫若笔下的子兰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的形象,对婵娟先是肆意调戏,后又要挟威逼,对屈原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既不好学又无信义,一副无赖嘴脸。关于这个人物的塑造,按郭沫若自己的说法,“我又把子兰认为郑袖的儿子,屈原的学生,为增加其丑恶更写成了跛子,都是想当然的事,并不是有什么充分的根据的。《屈原传》称子兰为‘稚子子兰’,把郑袖认为他的母亲,情理上是可能的,屈原在怀王时有宠,能充当子兰的先生也是情理中的事,故尔我就让他们发生母子、师生的关系。”

  屈原当时任三闾大夫,这个职务掌管王族三姓的祭祀、教育等事务,子兰作他的学生的确有可能,至于拿郑袖当子兰的母亲,似乎也顺理成章,挺符合“有其母必有其子”的世俗看法,但到了“为增加其丑恶更写成了跛子”就有点画蛇添足了。“坏人的形象必定要猥琐,其年轻时必轻浮浪荡”之类的简单、浅陋的观点本不该出现于郭沫若这样的大作家的创作思路中,但如果把子兰写成四肢健全,勤奋好学,知书达礼的翩翩少年,又怕和宋玉雷同,不便凸显人物各自的性格形象特色。类似的情况还有剧中的令尹子椒,郭沫若是这样解释的,“关于令尹子椒的材料很少,《离骚》里有‘椒专佞以谄谩’一句,向来注家以为即是子椒。又楚襄王时‘是以其弟子兰为令尹’的,因此我便把子椒作为怀王时的令尹而写成了昏庸老朽的人。”其实“专佞以谄谩”与“昏庸老朽”之间的差别还是明显的,但之前已有了一位佞臣上官大夫了,为描写起来更容易些,令尹子椒的形象就要有所变化。如果一个普通作家写成这样不算败笔,但换成郭沫若就略显不足,他应该可以在细节的立体刻画上,将粗疏地分为同一大类的人物作进一步的工笔细绘,加以区分。也许剧作和小说不一样,难度会更大。

  将郭沫若剧中屈原的结局与史料进行对比,很是耐人寻味。

  司马迁是这样记载屈原的最后时光的,“遭到放逐的屈原,身体虚弱干瘦,脸色苍白憔悴,披头散发行走在江边的荒野草地上。由于内心痛苦悲愤,啸叫长吟。江边一位渔翁看见了他,问道:‘这位不是三闾大夫屈原吗?怎么会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呢?’屈原回答:‘世道污浊,而我却保持清白,众人沉睡不醒,而我却明明白白,所以我遭到了这样的下场。’渔翁就劝他:‘一个人的内心修为如果达到了最高境界,就会学会变通,不会呆板地看待万事万物。既然世道混浊不堪,你也可以随波逐流,大家都昏昏沉沉,你也可以稀里糊涂地混吃混喝。过于执着地坚守自己的道德理想,而换来的却是流放的悲惨下场。’屈原告诉他:‘刚把头洗干净的人,怎么还能戴脏了的帽子呢?必须先弹去帽子上的灰尘才能够戴上它,把身体洗干净了,也要换上清洁的衣服,没有人愿易洁白之躯遭到外界脏垢的坫污。不,我决不让自己美好的品行被世俗沾染。我宁死不屈,哪怕自沉于浩翰的大江中,葬身鱼腹也在所不惜。’说完后,他抱起一块沉重的石头,跳入大江的涛涛波浪中,结束了自己光辉而伟大的一生。”

  从这里可以看出,真实的屈原决不肯放弃自己的信仰,但他的道德理想和封建主义、专制制度的现实是不可能相容的,于是他选择了以身殉道,因为他非常清楚地明白,在那个时代,“凤凰”只有自我毁灭才能完成“涅槃”的壮举,而郭沫若却以为“换掉服装,做一个耕田种地的农夫”就可以获得新生,这就决定了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别。郭沫若——这位现代的浪漫主义大诗人,终究不能理解更无法比肩自己艺术上的鼻祖——屈原。

  • 责任编辑:陈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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