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电视台的“文化风情”栏目最近连续三次播出专访杜维明教授，这在人物访谈节目中尚不多见。其中杜教授谈到二十一世纪的“文明对话”，印象尤深。这位执教哈佛、普林斯顿、柏克莱加州大学，现为北大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的新儒学代表人，阐述在当今多元文化，多元价值的时代，需要的是进行“文明对话”，才能化解“文明冲突”，求同存异，和谐相处。正因为是“对话”，就不能垄断话语权，而是各抒己见；既然是“对话”，就要有“听德”。杜教授说，“听德”是指听得进对方的话语，包括不同意见，这样才能了解对方的原意，开阔自己的视野。
这个“听德”的说法，非常新鲜，且耐人寻味。
“德”是无所不在的，孔老夫子在《论语》中曾三十八次提到这个“德”。如“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凭藉道德来治理国政，自己就会像北极星一般，安静地居于一定位置，所有别的星辰都环绕?它。德之重要，不言而喻。
从大的方面说，平时我们听到的是道德、公德、功德、品德、一心一德、大恩大德……；在行业方面则是师德、医德、戏德之类。我看，在名胜景观地不涂刻“到此一游”，大概可以称“游德”。但从未见把“听”冠之以“德”。其实，听得见不同意见，甚至是尖锐的意见，当然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德”。这种“听德”也是无所不在的，为政的、司法的、文化的、学术的、艺术的、生活的，都会有不同意见的碰撞，由此产生的思想火花，形成相对完美的方案，“听德”其功不小。当然，这种“听德”不是一次能形成的，它要经过多次“对话”，不但双方要用文明的语言，还要具备有度量的“听德”，不然就无从谈起。
说到“听德”，倒想起了战国时的一位赵太后。《触龙说赵太后》是古文名篇，但过去大都从触龙的巧妙雄辩说服太后来解读，或者以告诫溺爱子女引为教训，这自然没错。但现在看来，如果没有赵太后的“听德”，触龙的胆子再大，口才再巧妙，道理再清晰，怕也会功亏一篑。赵太后开始的态度可说是横蛮的，赵因秦急攻而求救于齐，而齐的条件是“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这就挖到了太后的心头肉了，尽管大臣们强谏，太后却大发雷霆，气势汹汹地说：“有復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但触龙还是斗胆与太后对话，不怕被“唾面”。开始，“太后盛气而揖之”，是以很生气的样子来接待他的，但触龙从问寒问暖、家常起居谈起，然后迂迴曲折，旁敲侧击，才使“太后之色稍解”。触龙的巧妙是处处从体贴太后出发，而处处环绕?进谏的主题。转了好几道弯，触龙以“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联繫长安君“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这一席话，赵太后毕竟听进去了，说：“诺，恣君之所使之！”也就是说听任你的意见办吧！一场危机化解。
一篇六百字的《触龙说赵太后》通篇由对话构成，堪称是一篇精彩的“文明对话”。这场对话没有剑拔弩张的指责，却有微微动听的絮语，可以说是“双赢”的对话。触龙之功说明他的“谏德”不凡，有责任有勇气，还有谈话智慧。歷代学者对此分析得较多，如《文心雕龙》作者刘勰，称触龙“一言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雄师。”清代《古文观止》编者吴楚材的评论：“左师悟太后，句句闲语，步步闲情，又妙在从妇人情性体贴出来。便借燕后反衬长安君，危词警动，便尔易人。老臣一片苦心，诚则生巧，至今读之犹觉天花满目，又何怪当日太后之欣然听受也。”几乎所有的评论，都是赞赏触龙的，可说是“一面倒”，而对赵太后的评论却?墨不多，有的也只是“过于溺爱，蛮不讲理”。但从多角度解读，光说触龙的说服之功，是不够公允的。如果是演戏，触龙是主角，太后也是主角。矛盾的解决是双方的努力，即使触龙的说法道理再正确，语言技艺再高，赵太后如果不配合、始终“横蛮”下去呢？这场对话也不会获得如此的结果。
再往细里说，赵太后也决非等闲之辈。她开始的横蛮，不愿自己的爱子去当人质，也并非“妇人之见”，可说是人之常情，所谓“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后来虽然她也是为了长安君的前途计，毅然接受了有悖于她意愿的意见，而且心悦诚服，这个转变也是可贵的。吴楚材所说的“又何怪当日太后之欣然听受也”中间的“听受”，实是赵太后的“听德”，是一种美德，说明她是明智的，这在“定于一尊”的封建王朝，谈何容易？如果她要一意孤行也不是不可能的，生杀大权都在她手里，你又奈何得了她？歷史上的谏臣虽有魏徵与唐太宗的美谈，但为直谏而身陷囹圄，惨遭杀害的难道还少吗？
其实，赵太后也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决非是愚蛮老妪。她是一个清醒的政治家，审时度势，进退有据。《战国策．齐策》记载了她一则故事。她原是赵威后，在接见齐国的使者时，她先问收成，后问百姓，最后才问候君王，这引起了齐使的不悦：“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者乎？”，赵太后当即回敬：“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舍本而问末者耶？”这说明，赵太后的民本思想是很明确的，也说明她的“听德”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她能“听受”触龙的劝说，便是顺理成章的。
重温这些古典名著，对于当今的“文明对话”，宣导以礼貌的语言，宽厚的“听德”，进行各种交流，化解诸多矛盾，大概不无启发和裨益。“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文明对话”，培育“听德”，记取伏尔泰的名言吧！（成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