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Kraus中提琴协奏曲录音封面
在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ondine有“水中仙子”之意。但其实,彼处“仙子”绝不似我们想像中那般纯净天真,而是有些妖媚脾性的,以危害水面上航行的人为乐。我猜不透一九八五年芬兰人Reijo Killunen为何以这爱整蛊人的小仙子为唱片公司命名,但起码有一点是可以想见的:它必定也如那半人半神的少女一样,精灵鬼马。
的确,这公司从成立到现在,也的确依循“不走寻常路”的原则一路发展:它发掘了为数众多的冷门或小众的芬兰作品,它注重培养年轻音乐人才,它敢于尝试。若不是因为这厂牌的录音,笔者不会知道芬兰作曲家Leevi Madetoja的第二交响曲有那样一个悠扬静谧的慢板乐章,不会知道德国年轻女钢琴家Anastasia Injushina演奏巴赫键盘协奏曲时触键如此清脆明亮饱溢春之气息,也不会知道芬兰人Janne Rattya曾用手风琴演奏过巴赫的《古登堡变奏曲》。
今期,乐评人詹湛和我将分享各自珍藏的ondine唱片,并回顾此厂牌过往二十年与北欧、德奥及俄罗斯古典音乐界的缘分。
每年市场上的新唱片层出不穷,其中视角独特的也并不罕见。虽然所请来的并不一定是出名的艺术家,Ondine公司出品的那些小众唱片却有不少乐迷愿意掏腰包。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厂牌里究竟蕴藏?多大的魅力?当笔者检视了一下手头的如下五张Ondine唱片后,便多少明白了几分。
克劳斯“瑞典莫扎特”
第一张,克劳斯(Joseph Martin Kraus)的三首中提琴协奏曲曾一直被人误以为是别人的作品,甫开声,你潜意识里也许就会拿它们与莫扎特那首著名的《交响协奏曲》(写给小提琴和中提琴)对比一下,继而不以为然起来:克劳斯“瑞典莫扎特”之绰号不就暗示?一个次级别的翻版么?但当我将这三首全部听完,不禁直呼走眼,因为它们与莫扎特那五首(一说六首)伟大的小提琴协奏曲简直就是完美的互补。应该承认,克劳斯几乎就是把中提琴当做小提琴来谱曲的——对装饰音、舞蹈般的附点节奏、明媚的分解和弦盘旋不去,简直就是对莫扎特最具神韵的模仿!(抑或是所见略同的隔空击掌?)
据说,莫扎特一生都对中提琴独具好感,他在单簧管和弦乐五重奏里都完全抛开了传统对中提琴的小配角定位,让它袅袅婷婷地走到了前台,唯一可惜的是没能留下中提琴协奏曲,从这个意义上讲,克劳斯替莫扎特圆满了心愿。正如外界对克劳斯的整体评价,这位瑞典人能写得比莫扎特更为饱满充沛——这三首不出意料的都是大调。君不见,那几个见好就收的华彩乐段美艷不可方物,如若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藉?中提琴厚重的鼻音共鸣,感情上的开掘简直深邃不可测度!
西贝辽士早期室内乐
西贝辽士自然不需多作介绍,这张《西贝辽士早期室内乐作品》唱片最大的卖点恐怕就是封面上的那行字了:世界首演录音。可你也许想不到,最初很多“西贝辽士专家”都不承认这四首小提琴奏鸣曲、弦乐三重奏和钢琴四重奏出自西贝辽士本人之手,却最终在严密的考证中败下阵来,大跌眼镜。专家为何会犯错?你听了就会明白:每首曲子都是温暖如春,与西贝大爷中晚期的那些交响曲的凛冽风范完全不沾边,其中的小提琴奏鸣曲甚至还颇有几分像弗雷或弗朗克呢!而四重奏呢,处处流溢?生的喜悦,就像笔者在这个初春时节所购入的一盆香椿树,细细的嫩芽刚一抽出,便撩拨起人们的视觉与味蕾。如果告诉你,它是在恢弘的《库勒沃》交响曲数周之前写成的,谁又会相信呢?
谜一样的麦瑞康托
西贝辽士和阿尔.麦瑞康托(Aarre Merikanto)几乎是同一时代的人,可惜后者几乎被人遗忘。Ondine的这张唱片,极好地展现出了一个谜一样的麦瑞康托!何故?毋庸说,中期的管弦乐作品《潘神》即是指那位爱好音乐的森林牧神,但是音乐织体之复杂,和声之怪异,完全不亚于同一时期韦伯恩或贝尔格。与其说是潘神一人在歌舞,不如说是整个森林的芸芸众生,上至苍鹰,下至爬虫,都在癫狂地迎接某个天启的到来。可是,唱片中的后三首晚期作品却又回归了早期的那种清新匀称,调性无比规矩,这种一惊一乍令我大为不解——直到我在小册子里读到了如下的解释:麦瑞康托的中期创作(一九二○年前后)受到了酒精的影响,不可遏制地背离了西贝辽士的那种“正统芬兰味”和父亲老麦瑞康托的框架羁绊,原来如此!
劳塔瓦拉作品《魔咒》
至于二十世纪作曲家劳塔瓦拉,近年来唱片迭迭,惹人关注,可是笔者愿意说说的却是他一首立意相当独特的曲子《魔咒》(Incantations),它其实是一部打击乐协奏曲,独奏乐器是马林巴琴(marimba)、电颤琴(vibraphone)和其他诸多鼓类乐器,别开生面。也许《魔咒》的恢弘开场和普通的大片配乐没什么两样,但当马林巴琴与电颤琴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从迷雾中浮现出来,你的感觉简直就是在枯山里口乾舌燥地绕了老半天圈儿,一个转弯过后竟然发现一条巨大的河流横亘在面前,它安静地闪烁?银光,无语胜千言。
据说,劳塔瓦拉写这首《魔咒》的初衷,是想以打击乐——伴奏的方式,重现古老文明中萨满巫师——围观信众的场景。谁说打击乐器的旋律性是软肋?听完了劳塔瓦拉的这支曲子,你必会觉得这多种打击乐器在同一位独奏者库里(Colin Currie)的手下有了比小提琴更曼妙的歌喉。
林德伯格“荒诞不经”
最后一张是当代瑞典作曲家林德伯格(Magnus Lindberg)写给单簧管的协奏曲,曲子和唱片封面本身一样,特别地“吸引眼球”,因为其开场就扑面而来的“荒诞不经”。单簧管奏出了各种或滑稽、或毛骨悚然的音型,动听时恍如料峭春风吹酒醒,刺耳时简直是灾难时拉响的警笛。听到后来,我不由地会将这首协奏曲与卡夫卡或哈维尔的戏剧联繫在一起——单簧管面对隆隆强奏的乐队,就像孤立无援的个体被庞大的体制不由分说地裹挟了进去,后者主导了大部分动机,而单簧管一直“带?镣铐跳舞”,再热闹都有?说不出的内心苦寂。
这五张唱片都有一个共同点:北欧作曲家。其中三位是芬兰的——西贝辽士、麦瑞康托、劳塔瓦拉;两位是瑞典的——十八世纪的克劳斯,以及二十世纪的林德伯格。他们各自所处的年代,横跨了北欧作曲的三个百年,而所涉及的命题也异乎寻常的多样——它们涉及到了旧手稿的发掘,神话、宗教意象的再演绎,乃至能启发人们对人类生存命运的思考,我不禁要问:还有什么是Ondine公司做不到的呢?然而,对笔者而言最感人的片段,其实还得回归到三百年前,克劳斯中提琴协奏曲里那质朴而旖旎的旋律本身。君不见,林德伯格怪诞的单簧管协奏曲,不仍是在喧嚣的疲倦过后,献上了一段主调合唱般的悠长齐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