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白立方香港画廊总监周晓雯/本报摄
一九九三年,Jay Jopling在伦敦杜克大街开了一间二百平方呎的画廊,取名“白立方”。二十年后,这间捧红了Damien Hirst和Tracey Emin等艺术家的传奇画廊,选择香港作为它拓展海外市场的首站。甫来到,一切都有待适应,包括高昂的租金、新市场和中国内地不断冒起的年轻买家。
白立方香港画廊总监周晓雯恋家,“从未离开上海超过三个月。”可两年前,她的上海生活被一纸聘书打乱。“Jay(白立方画廊创办人)问我愿不愿意来香港。”此前,她在上海香格纳画廊工作了十六年。
那是中国当代艺术蓬勃发展的十六年。香格纳刚成立时,上海只这一间画廊,北京两间,香港不超过四间,“大都是外国人经营”。周晓雯并非艺术史出身,被香格纳老闆以“会打字就够”一句话带入行。“那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十六年过去,周晓雯眼见八五新潮一批艺术家在国内外有了名气,又眼见“文革”后新一代开始获得外国美术馆和画廊垂青,中国当代艺术对她早已不再陌生。
看准时机 伦敦创业
陌生不再,挑战也少了。“我说得出张恩利(中国当代艺术家)每个时期的代表作。”虽然很多人觉得周晓雯“像是和香格纳结婚了”,但她想给自己一些新挑战。
白立方也想。
一九九三年,爱丁堡大学艺术史专业且在英国艺术圈交友广阔的Jay Jopling在杜克大街开了一间画廊,取名“白立方”。那是一个只有二百平方呎左右的小地方,和如今伦敦南岸伯蒙西那个佔地五万多呎的“白色豪宅”比起来,有些寒酸。
不过,Jopling凭藉自己在YBAs(英国上世纪九十年代颇有名气的艺术家群体Young British Artists)积攒的人脉,迅速笼络来Damien Hirst和Marc Quinn等彼时英国先锋又叛逆的一群年轻人。正是这二人的作品,成为Jopling的“摇钱树”:前者一隻密封在玻璃箱防腐液中的鲨鱼,卖了一千二百万美元。
白立方初创时,遇到英国当代艺术的好时候: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半段,英国经济不景气,政府政策屡遭诟病,艺术家纷纷以创作表达不满。一九九七年布莱尔上任后,在传统工业面临危机的情况下出台《英国创意产业路径文件》,扶持包括视觉艺术在内的十三项新兴产业。
像Jopling这样嗅觉敏锐的人,自然不会错失这机会:他不断将Tracey Emin、Chapman brothers和Gary Hume等顶尖艺术家纳入白立方麾下,并不断扩张自己的画廊版图。二○○○年,哈克斯坦广场空间开业,上下两层佔地八千九百平方呎;二○○六年有了曼森一万一千呎的新空间;二○一一年,伯蒙西空间开幕,佔地超过五万四千平方呎,当时有媒体预言,这个伦敦南岸的新空间将与泰德美术馆和设计博物馆一道,令到伯蒙西成为足以与伦敦东区媲美的艺术重镇。
选择香港 高价落户
“白立方”面积不断增加,英国当代艺术的“面积”却并未相应增长。一九九九年,英国艺术品市场营业额超过三十四亿英镑,仅次美国居世界第二;二○○二年,这一数字上升至四十二亿英镑,佔当年全世界艺术品交易总额的四分之一。然而,如是情形仅维持不足十年便被迅速崛起的亚洲市场抢去风头:二○一一年,中国艺术品市场交易总额逾两千一百亿人民币,超过美国和英国,居世界首位;香港也在同年成为仅次于纽约和伦敦的世界第三大拍卖市场。
本土艺术市场的低迷,加之纽约画廊如佩斯等纷纷落户伦敦,“白立方”另闢海外市场也在情理之中。二○一一年,“白立方”关闭杜克大街画廊开设伯蒙西新空间时,Jopling已放出话来:白立方香港画廊将于翌年三月开幕。
选择香港并不难理解。白立方之前,Ben Brown Fine Arts和高古轩已经到了。
二○○九年,伦敦画廊Ben Brown乘二○○八年起锚的Art Hong Kong东风,在中环毕打行三楼开设新空间;两年后,它迎来七楼的新邻居─在全世界拥有十多间画廊的高古轩。此后,毕打行又陆续有海外画廊入驻,第四间是今年三月开幕的纽约画廊乐曼慕品。
白立方并未效仿,而是另花高价在干诺道中五十号租了一个上下两层、佔地六千平方呎的空间,业主是中国农业银行。“我们必须租底层。”周晓雯说。如今当代艺术家热衷创作大件画作和装置,没有足够的层高和便利运送条件,大型作品往往没有机会展出。上月,韩国装置艺术家徐道获在乐曼慕品举办个展,画廊联合创办人Rachel Lehmann抱歉地说:有些展品没带来,因为地方不够大。
其实,场地一直是困扰本地和外来画廊的因素。落户中环,固然有协同借势作用,但租金贵,新近甚至传出毕打行内画廊因不堪租金上涨意图搬迁的消息。而选择偏僻些的地方譬如旧区工厂大厦,空间和层高都适当,可交通不便,不免影响客流量。伦敦画廊Rossi&Rossi在黄竹坑找到一个六千多平方呎的空间,老闆Fabio Rossi看重的,是二○一五年即将通车的黄竹坑地铁站。
不过,这些海外画廊来港,远不是为在这寸土寸金之地租一个展览空间,他们看中的是蓬勃发展的亚洲市场。二○一一年香港拍卖市场总成交额超过一百四十六亿元,与二○○九年相比,增长百分之一百二十二。另据佳士得公布的买家数据,大中华区参与二○一三上半年拍卖的人数较上季增长百分之三十二。无怪高古轩总经理Nick Simunovic说:“香港画廊的主要任务是将我们在美国和欧洲合作的艺术家及其作品引入亚洲市场”。他们在香港的首场展览是Hirst的“昆虫系列”,其后又陆续带来Lichtenstein和Basquiat等拍场大热的作品。亚洲市场和不断涌现的新藏家成为海外画廊落户香港的主要动因,诚如Ben Brown所说:这里(香港)的人们已经不仅仅对中国艺术感兴趣了。
归根结底 一盘生意
与海外画廊在港举办的多是欧美艺术家个展相仿,过去两年香港白立方的展览,不论Cerith Wyn Evans的装置、Elad Lassry的相片抑或Theaster Gates糅合绘画和装置的新作,请的都是欧美艺术家。“白立方是英国的画廊,有责任推广英国艺术家。”周晓雯说。今年五月,Damien Hirst在白立方香港展出新作,“这批作品此前从未在欧美展出”。
“我永远希望拿新东西给香港观众看。”周晓雯说,香港白立方绝不会像坊间某些议论那样成为“欧美市场滞销货品的仓库”,而希望成为一座“桥樑”。周晓雯加入白立方后,以自己在中国当代艺术圈十多年积攒下的资源,介绍张洹和刘韡两位中国艺术家进入白立方,前者去年七月在伯蒙西空间举办个展。
当桥樑连接东西作用日益凸显时,桥樑本身所处的位置反倒被人遗忘──总有人抱怨如今的香港并不是亚洲艺术中心,充其量只是“亚洲艺术交易中心”。画廊主人反覆提及中国内地新买家和亚洲艺术品成交额,似乎没人关心香港市民会否明白曾梵志画中的面具,抑或Hirst的昆虫标本有什么艺术史层面的指涉。而且,“外来客”较少与本地艺术圈接触,既少教育外展项目,也无意与本地艺术家合办展览──只是静悄悄在中环开了门,静悄悄做自己的小圈子生意。无怪有本地画廊老闆抱怨:“他们就是来赚钱的嘛。”
“我告诉画廊员工,遇到有人来看展览,如果手上没有事情,可以向他们介绍展品。”自称有些理想主义的周晓雯认为,画廊不仅是一门生意,还要“提供知识的服务”。白立方二楼有一排书架和一排长沙发,架上是白立方代理的艺术家履歷资料和歷年展览图册,供观者免费取阅。不过,记者最近两个月先后去过白立方不下五次,从未见过主动上前讲解的员工。
不单白立方,其他外来画廊也不免一副略显冷淡的模样:推门进去,接待处的职员每每对你露一个微笑,也就只是一个微笑而已。香港高古轩展厅内甚至不允许拍照,展品见报要用画廊统一发放的相片,因为“要保护版权”。通常,人们对这些顶级画廊的印象是:白墙,接待处白肤红唇的女职员,开幕酒会上的高级晚装和香槟。画廊年收入是保密的,买家身份是保密的,甚至展品的确切来源很多时候都“不方便透露”。虽然东主们总说画廊不单为赚钱,但剥开鲜亮外衣,其实画廊关心的,归根结底还是生意。高古轩代理的艺术家如Jeff Koons和草间弥生近两年纷纷“出走”,或也都是“生意”惹的祸。
给香港打开一扇窗
“画廊总是希望商业上可以成功,但是要以推广文化和艺术为前提。”周晓雯说自己是慢热的人,来港后花了一年多适应气候、食物和人们步行的速度。同样,偌大一间画廊要扎根要适应水土,也得“慢慢来”。从去年到现在,白立方加入香港画廊协会,参与今年五月的香港巴塞尔艺术展,为本地NGO组织亚洲艺术文献库提供艺术家资料,与西九M+博物馆接触,希望将自己代理的艺术家Antony Gomley的雕塑作品放入这个即将于二○一七年开幕的当代艺术博物馆。十三年前,当白立方新空间进驻哈克斯坦时,伦敦东区还是个租金低廉、治安不佳的地方。如今,那里已成为潮流店舖聚集的时尚城区。
“你来到毕打行,看过高古轩的展览,说不定也愿意去其他画廊转转。”Rachel Lehmann对记者说,乐曼慕品在纽约的画廊位于切尔西,那个如今汇集画廊和艺术品店的街区,七十年前充斥?老式仓库和肉类加工厂。
“如果香港只有本土画廊,不会吸引世界各地的人;单靠几个西方画廊想要带动整个香港艺术市场,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在周晓雯看来,白立方和高古轩这些外国画廊,“像是给这城市打开了一扇窗”。
有窗,便也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