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一众嘉宾在颁奖礼后合影 本报摄 文/李梦 王安忆写农村,也写内地的小城市,但她笔下出现最多的,还是上海。弄堂里着旗袍的摇曳女子,拄手杖外加一身考究毛料西装的男人,几星灯,辗转情爱,藏不住的俗世烟火气。常有人将她与张爱玲比较,也有人说她是「上海叙事的代言人」,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自己写上海,全因在那座城里,住了半生。 她新近获浸会大学「红楼梦奖」的长篇小说《天香》,不出意料的,又是讲上海。不过这次,她不写民国,不写战乱和「文革」,而是追溯至晚明,截了段颇久远也颇有意味的日子。 纤细敏感 淡淡哀愁 没有外来资本堆筑的繁华,没有遍地高厦,用王安忆自己的话讲,那时的上海,和如今的乌镇或同里一样,「只是江南的一座城」。书里文字依旧随了她惯常笔调,纤细敏感,又透着淡淡哀愁。像那城一样。 城不大,远不及苏杭繁华,但有桥有水道有买卖浣洗人家。落船上岸,沿青石板路弯几弯,见一园,名天香。园子里住了申氏一家,富足奢华:男子读书交游,女子织绣,间或在偌大园中操办市集,造墨造酱自卖自买,不担心钱花过了头,只怕不够热闹。 后来,家族败落,园子也变了孤寂。《红楼梦》里,宝玉将黛玉绣的荷包拿给「外面那些臭男人」看,黛玉听了是要哭闹的。而彼时天香园中女眷,竟能将闺中绣品送去园外,换来钱粮养活家人。「那个年代,竟有这样的女性。」王安忆对《嘉庆县志》中沪上三代女子承传「顾绣」的故事,有了兴趣。 其实,她一早就有了解上海历史的念头。和其他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的作家一样,她想将自己笔下的故事置于一个更广阔的有关文化和历史的背景中,而非一味谈论政治。「我们想重新审视自己的经验。」王安忆说。在那个思想解冻的年代,寻根文学兴起:西北作家去找黄河的发源地;杭州人李杭育虚拟了一条葛川江,将其命名为中华文明的源头。 历史遗痕 缱绻漫漶 「我也想知道,上海的根在哪里?」她去图书馆,去故纸堆中找,花了功夫,却仍旧茫然无头绪。与中原西北比,上海的历史不可谓不短,但即便只这百多年,也需要一件事或一群人,活泼泼的,能拎出来讲故事。直到十余年前某个夏天,她在《松江府志》中读到「顾绣」,极繁复又极生动极自在,仿佛就是她一直要找的那个「活泼泼的存在」。 初识顾绣,王安忆没想过要为它写一部小说,「不敢碰」,因为可供参考的史料少,她自己也非写史出身。后来无意间见到「露香园」三字,她才知道,原来因「顾绣」闻名的顾家,数百年前正住在这露香园。园子如今早已湮灭,只这三字留下来,作了上海南市区某段路的名字。那路,王安忆当年在某儿童杂志做编辑时,日日行经。 她觉得,这是自己和顾绣冥冥中的缘分。「写作是需要机缘的,这样的机缘对我,也许一生只有一次。」 单有机缘不够,「从一个念头到小说成型,期间经历的道路极其漫长。」《天香》一书,王安忆写了两年,编年表画地图,「到处找史料」。现成的资料少,她就将自己的心理经历和想像掺进去。「故事发生在上海,即便是四百年前的上海,总还是有点遗痕吧。」王安忆说:「我就顺着这遗痕倒回去。」 这遗痕,空间上漫漶了,就从心里从性格上找。与北方男人比,上海男人出了名的体恤缱绻。看《天香》中不知愁的柯海,因纳了闵女儿作妾招来原配小绸的冷脸,竟也难过到落下泪来。更何况,天香园中女子,不论家道殷实、知书明理的小绸或希昭,抑或乡野里养大的质朴天真的荞麦和落苏,都是江南水土养大的,都是她熟悉的。从《长恨歌》到《上种红菱下种藕》再到《天香》,王安忆从来都知道怎样写一个江南女子的好。小绸的倔和用情深,与《长恨歌》中的王琦瑶颇有几分相似;连王琦瑶身边爱打麻将爱说闲话的严师母,也仿佛有《天香》中姨太太小桃的影子。 人间园子 市井女孩 「每个作家都有专门写作的一类人,这类人总是在她的生活范围内。」王安忆说,「恐怕我的范围,就是些市井的女孩子。」 这些女孩子的好,不粗野也绝称不上不问世事的清雅,浸了俗情,以及惆怅。《天香》面世后,常有人拿它与《红楼梦》对照:大园子,锦衣玉食的男女,得不到的爱情以及似可知未可知的运命。可王安忆说,因自己诗词功底浅,《天香》中的男女远不及大观园中人「雅致」:他们吟不出「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这样的词句,学不来化雪烹茶猜酒令,「只能粗玩,不能精细地玩」,比如远客来了支一口大锅涮羊肉,又或将脆白萝卜掏空灌蜡后当成灯来点。正如书中所写:「上海的清雅就是杂在这俗世里面,沸反盈天的。老庄也好,魏晋也罢,到此全作了话本传奇。」 「《红楼梦》里的是天上的园子,而我的园子是人间的。」王安忆来港领取「红楼梦奖」时,在颁奖礼上说了这样一句。 《天香》和因之而来的「红楼梦奖」,令那些每每谈及王安忆作品便拿去与《长恨歌》比较的人,「总不至于次次都说,又是《长恨歌》赢了」。这话,多少听得出自嘲的味道。且不论输赢,单看笔意境界,《天香》的厚重和精细,确实给了快餐化阅读年代的人们,某种另类和新鲜。只是,王安忆还是那个王安忆,她无意慨叹兴亡千古事,也无意用一个园子映照一个时代的人文社会景况种种;她并不希求大气象,写的是小,却小得有味道有兴致。《天香》中,海瑞和张居正都是闲笔,甚至园子里的男人们孩子们也是,任多少锦绣繁丽,说到底,都是给那一园的女子作衬的。 「声色犬马的一切我是喜欢的,它是道德以外的一个世界。」《天香》一书的封底,写着作者这样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