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杭育:看得见的魂

2013-03-22 09:48:29  来源:大公网
    文/李杭育

  

  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是在孙良的画室中度过的那个下午。那年初冬,我去上海听一场音乐会。那个下午,闲没事的我,被吴亮带去见孙良。在老上海的跑马场遗址,原本是做马厩的一间旧屋里,我第一次见到孙良的画。

  孙良是个很细心的人,他对我说,你晚上要听音乐会,应该尽量保存精力,所以要我半坐半躺在一张躺椅上,让我很享受,还给我盖上一条军棉大衣。他自己就开始忙碌起来,把他的那些尺寸不小的油画一幅幅搬出来给我看。看完一幅,孙良将它搬走,又搬来另一幅。就这样,搬画,看画,议论画,持续了一下午。用吴亮的话说,等於是为我一个人开的画展。

  这些画都是孙良的早期作品,有一个共同的死亡主题。画家笔下的骷髅都是有表情的,死亡不再是乾巴巴冷冰冰的简单的自然现象,而是被赋予了故事和诗性,转化成一群看上去生龙活虎甚至精力过剩的精灵,在它们的标性的黑色里泛出蓝茵茵或是绿森森的幽光和灵气。死亡是一种境界,死亡是一个童话,死亡很迷人,死亡又很诡异,死亡让我们充满好奇,死亡给予生命再生的机遇┅┅

  二○一二年,我看过两次孙良的画展,一次是在上海,另一次是在杭州。在这两次画展上,孙良从西洋画跨界到中国画,主要展出了他的水墨花鸟作品。在这些水墨作品中,孙良在文学素养方面的优势,得到了手段更直接、空间更广阔的发挥。他现在除了画画还搞点写作了,其中一幅题为《闲趣》的,圆形画面上横列三颗乌梅,却在三颗乌梅的上下左右写满了文字。他的一些文字非常有趣,譬如一幅画了两苹死蝉的,其文曰∶“天初凉,树间蝉声依旧,只是道旁落下蝉虫二苹。知了知了,知何时了。”

  我特别喜欢孙良画的开花竹子和死去的蝉,前者以飘逸的姿态走向死亡,後者以僵硬的身躯预示新生。前人画墨竹,清瘦而刚劲,已成俗套。孙良的开花竹一反常态,看似蓬松、散乱,却透出恣意、率性的潇洒,在生命的最後时刻自由自在地秀上一把。

  至於蝉,其文学性寓意更深厚了,在中国文化中具有重要的象徵功能。古代的王公贵族死後必在嘴里含一枚玉蝉,期待一个转世的生命破蛹而出。生死相因,死得其所,正是孙良早期油画向我们展现的主题。而今,他用纸上的水墨继续?这个主题,赞美世间万物的向死而生,因而生生不息┅┅

  孙良的老画室如今还在。它很小,很简陋。几年前,吴亮又带我去过孙良的新画室。那天,孙良正在忙给那几幅画打包装箱,就是当年吸引我在他的老画室度过一个美好的下午的那些画,准备运到英国去展出。趁它们还没被装箱,我又最後看了一遍。孙良说,它们八成是回不来了。我当时颇有些伤感,心想,将来再要看到它们,只能是在异国他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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